那是一种混杂着忌惮、审视,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的眼神。
与五天前那个满脸堆笑、精明市侩的情报贩子,判若两人。
茶楼里人声嘈杂,但胡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墨丹师,请坐。”胡三的声音有些干涩,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没像往常一样起身相迎。
沈墨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桌上的茶水是凉的,显然胡三已经等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这种沉默的对峙,往往比开口更能占据主动。
果然,胡三先沉不住气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前辈……已经查验过你那枚玉简了。”
沈墨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心脏的搏动也随之漏了一拍。
来了,决定成败的时刻。
“前辈说,”胡三的目光死死锁住沈墨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情绪波动,“拓片里的气息,确实非常古老,也极为特殊。其中混杂了至少五种不同的禁制手法,层层叠叠,像是被不同的人在不同时代反复加持过。”
这是个好消息,说明自己伪造的“历史感”奏效了。
但胡三接下来的话,却让沈墨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其中有一种阴寒禁制的路数,前辈说……他似曾相识。”
沈墨的指尖在桌下轻轻蜷缩。
寒髓草的气息,被对方捕捉到了!
这是他刻意留下的钩子,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不过,”胡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前辈也指出了一个疑点。这拓片本身,太‘干净’了。它不像是一件古物上自然脱落的印记,反而像是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法,将核心气息从原物上硬生生剥离下来,再精心封装而成。”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还是被葛老那种老狐狸看出了破绽。
剥离气息的手法,终究是自己的灵力在主导,即便有铜碗的辅助,也无法完美模拟出岁月侵蚀的自然痕迹。
对方这是在敲山震虎!
“所以,”胡三的声音更冷了,“前辈想见你一面,详谈。”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不能慌。
对方既然提出要见面,而不是直接派人来抓捕,就说明他们对自己手中的“古玉”本体,依旧抱有极大的贪念和好奇。
那丝“似曾相识”的气息,反而勾起了他们更深的探究欲。
这便是他的机会。
“前辈还托我转达几个条件。”胡三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见面的时间地点,由我们来定。第二,见面时,你必须将那枚‘古玉’的本体带来,至少是大部分的残片,否则一切免谈。”
说到这里,胡三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最后,前辈还让我提醒你一句。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你‘墨尘’丹师,最近在坊市里很是‘活跃’,跟执法队走得也挺近。他说……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
赤裸裸的威胁!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警告了。
葛老不仅怀疑拓片的来历,甚至已经调查了他的表面身份,将他与百草阁的案子联系了起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已经悄然张开。
沈墨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慌乱和为难,仿佛一个底层修士的秘密被大人物窥破后的本能反应。
他放下茶杯,手都显得有些不稳。
“这……这如何使得?”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苦涩,“那古玉是我家传之物,早已残破不堪,当初为了制作这枚拓片,就已经耗尽心力,损毁了最后一块稍大的碎片,才勉强剥离出核心禁制。如今只剩下些许粉末,如何拿得出手?”
这番话半真半假。
御兽牌碎片确实不大,但说已经损毁,便是为了堵死对方索要本体的路。
他看着胡三,眼神中流露出一个贪财小人物的挣扎与不甘:“前辈若只是对禁制本身感兴趣,或许……或许我还能有点用处。不瞒您说,我研究这残缺禁制多年,虽然修为低微无法破解,但凭借拓片和记忆,或许可以尝试逆向推导出一些基础的符文结构。只是……这毕竟是空中楼阁,缺少参照,难如登天。”
胡三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前辈要的是原物!”
“可原物已经没了!”沈墨摊了摊手,显得十分无奈,随即话锋一转,我只要能亲手感知一下那种‘似曾相识’的阴寒禁制到底是如何运转的,或许就能补全我推导中的一些关键之处。”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对丹道技艺的痴迷:“我只是个丹师,对打打杀杀没兴趣。我研究这禁制,纯粹是觉得它对手法要求极高,若能参悟一二,对我提升丹药封印、保存药力的手法大有裨益。我无意卷入任何是非,只想做个纯粹的学问。”
说着,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空白玉简和一支符笔。
“这样,我先将我目前推导出的几枚基础符文草图绘制出来,作为我的诚意。你带给前辈过目。若前辈觉得我还有些用处,就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接触一件蕴含那种‘阴寒禁制气息’的实物,无论是否完整,哪怕是一块废料也行。若前辈觉得我是无稽之谈,那此事就此作罢,我绝不再提。”
这一招,叫反客为主。
他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既解释了为何拿不出本体,又展现了自己独特的“价值”,将一个贪婪的寻宝者,伪装成了一个痴迷技术的“丹道学究”。
更重要的是,他将自己的目标,从“卖东西”,巧妙地转换为了“求参照”,目的直指黑水商会手中那些带有特殊阴寒气息的证物!
胡三死死地盯着沈墨,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似乎在全力分辨这番话的真伪。
一个修为低微的散修丹师,痴迷于研究上古禁制,甚至想从中断续推演出符文?
这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修仙界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些偏执的怪才。
而且,对方提出的要求,只是接触一件“小玩意”,这似乎并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条件。
沉默。
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胡三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前辈。至于结果如何,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说完,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沈墨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下了楼。
沈墨独自坐在原位,直到胡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葛老会作何选择。
但无论如何,钩子已经抛出,对方是选择斩断鱼线,还是咬住钩饵,就看他们的贪婪,能否压过那份疑心了。
第二天,傍晚。
沈墨正在临时洞府内炼制一炉最低阶的辟谷丹,他需要用这种最日常的行为来平复依旧紧绷的神经。
一道隐晦的传音符穿透禁制,悬浮在他面前,是胡三的声音,简短而急促:“老地方,速来。”
沈墨熄了丹火,将一切收拾妥当,换上那身不起眼的灰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洞府。
还是那间昏暗的旧货铺。
胡三的脸色比昨日更加难看,眼圈发黑,似乎一夜未眠。
他没有废话,直接将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推到沈墨面前,铁盒表面同样刻画着隔灵符文。
“前辈……同意了。”胡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是给你的‘参考物’。前辈说,可以给你三天时间研究,但东西绝不能离开这间铺子。”
沈墨心中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就要去拿那铁盒。
胡三却抢先一步按住了铁盒,抬起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前辈还有一句话让我带到。他说,这件‘小玩意’,来自多年前一桩不了了之的‘宗门旧案’,当年,和一批稀缺药材的运输损耗有关。”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宗门旧案!稀缺药材!运输损耗!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墨的心脏上!
是它!绝对是它!
当年构陷周伯时,那批在运输途中被“意外损耗”的紫纹参,其原始的封印容器!
这件东西上,必然残留着最原始、最直接的作案痕迹!
沈墨死死压抑住滔天的恨意与激动,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胡三,声音沙哑地问:“什么宗门?什么药材?”
胡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墨丹师,别问了。有些事,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这是前辈给你的机会,也是……给你的最后警告。”
他松开了手,将那冰冷的铁盒,彻底推到了沈墨的面前。
沈墨的目光落在铁盒上
三天后,胡三会在铺子后院,亲自监督他“研究”这件东西。
而那,将是另一场更加凶险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