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阴冷刺骨,仿佛凝结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缓缓探出信子,在静谧的空气中游弋。
沈墨的面色沉静如水,对这股气息早已习惯。
这正是御兽牌碎片中,属于邪修陆云海的那一缕残魂印记,也是他复仇之路的第一个重要线索。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精纯至极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碎片。
这灵力并非用于攻击或探查,而是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在碎片表面那繁复的禁制纹路上轻轻刮过。
这是个极其精细的活儿。
他需要剥离的,不是陆云海残魂的全部,甚至不是其大部分力量,而仅仅是那股最核心、最能代表其灵力“指纹”的本源波动。
剥离得多了,气息过于霸道,会立刻引起真正行家的警觉,甚至可能反噬自身;剥离得少了,则不足以引起“葛老”那种级别人物的兴趣,诱饵就失去了意义。
他的神识高度集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指尖的灵力在铜碗的加持下,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地感知到碎片内部那股驳杂意念的每一丝细微颤动。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纷乱的兽群中,只锁定那头最强壮的头狼的气息。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指尖灵力微吐,如同一根纤细的蛛丝,轻轻一粘,再猛地一抽!
“嘶——”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的黑灰色气流,被他从御兽牌碎片上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气流一离开碎片,便疯狂扭动,试图重新钻回去,甚至化作一张模糊而狰狞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咆哮。
沈墨冷哼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左手立刻掐出一个法诀,一个由灵力构成的微小光罩瞬间将这缕气流困在其中。
光罩内,黑灰气流左冲右突,充满了暴戾与不甘。
这便是最纯粹的“鱼饵”。
但他并未就此收手。
一个来历不明的古物,其气息绝不该如此纯粹。
一个真正经验老到的修士,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从某个修士身上直接剥离的灵力印记,而非天然形成的古禁制。
伪装,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只玉盒,里面分别装着他从执法队那些证物上,用铜碗暗中“拓印”并记下的气息。
有处理紫纹参时那老道圆融的阴寒气息,有处理龙舌花时那略带急躁的模仿者气息,还有……钱贵那份带着独特腐蚀性痕迹的凝血草气息。
他将这几种气息逐一引导出来,如同调配颜料的画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层层地包裹在那缕核心的黑灰气流之外。
这个过程更为复杂。
不同的气息相互排斥,需要他用自身灵力作为“溶剂”,强行将它们糅合在一起,制造出一种历经岁月、被不同人经手过、气息斑驳混杂的假象。
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性质不同的阴冷灵力,相互纠缠、碰撞。
沈墨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维持这种精妙的灵力操控,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
就在他即将完成这件“艺术品”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短促而又有节奏的叩门声。
“笃、笃。”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猛地敲在沈墨紧绷的神经上。
他体内的灵力险些失控,被他强行压下。
光罩内的气息一阵剧烈翻腾,差点崩散。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胡三?
不对,时间还未到,而且他的敲门方式不会这么……文雅。
沈墨深吸一口气,迅速将那枚光罩连同里面的气息,一同封入一只特制的玉匣中,再贴上数道封灵符,最后才将玉匣与御-兽牌碎片一并收入储物袋。
做完这一切,他散去房间里的禁制,走到院门后,气息已经调整得与平日里那个病弱丹师“墨尘”别无二致。
他从门缝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意料之外的清丽面容,带着几分焦急与不安。
柳如烟?
沈墨心中微动,拉开了院门。
“墨丹师……”柳如烟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去。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绿色长裙,更衬得她神色有些紧张。
“柳姑娘,这么晚了,有何要事?”沈墨的声音依旧沙哑,他侧过身,让她进了院子,并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将院门关上。
“我是……我是特意来感谢你的。”柳如烟站在院中,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有些单薄,“百草阁的事,已经了结了。我们缴纳了一大笔罚金,找……找了个库房的伙计认下了失察之罪,总算是把收赃的嫌疑给洗清了。”
她说到“找了个伙计”时,语气有些艰涩,显然对这种结果也心有不忍。
沈墨默然,这就是修仙界的法则,弱者总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他只是平静地问:“那便好。执法队没有再为难你们吧?”
“那倒没有。”柳如烟摇了摇头,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但是,我爹私下里告诉我,就在今天下午,有一个自称是黑水商会的人找到了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递了句话,让我们百草阁以后‘谨慎收货,莫要多管闲事’。”
黑水商会!
沈墨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他们果然还是找上门了,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警告。
这说明,他们忌惮的并非百草阁,而是百草阁背后的执法队。
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让这件事尽快平息。
“我爹怀疑,这件事跟那批紫纹参脱不了干系。墨丹师,你之前协助执法队查案,我……我担心你会被他们盯上,所以特地来提醒你一声,千万要小心!”柳如烟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关切。
唯一的恩人周伯死后,这还是沈墨第一次从旁人身上感受到这种不掺杂质的善意。
他心中流过一丝暖意,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柳姑娘提醒,此事已了,我想他们也不会再揪着不放。我一个底层丹师,没什么值得他们图谋的,我会小心的。”
他安抚了柳如烟几句,见她情绪稍定,便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柳姑娘,你们百草阁迎来送往,见过的客人多。不知是否曾接触过一些要求古怪,专门指定要某种特定阴寒属性辅药的买家?”
“阴寒属性的辅药?”柳如烟蹙眉思索起来。
沈墨顺势引导:“比如,腐骨花、阴沉铁粉之类,又或者……寒髓草?”
他将之前试探胡三的几种材料,又夹带了一味新的“寒髓草”进去。
这味药材同样阴寒,且常用于绘制一种能够暂时冻结灵力流动的符箓,与黑水商会那种抹除痕迹的阴寒手法,在属性上颇为契合。
柳如烟的眼睛猛地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些印象。平时这类偏门药材需求量不大,但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位神秘的客商,用兜帽遮着脸,声音也刻意伪装过,一次性会大批量地采购好几种。我记得……其中好像就有‘寒髓草’!因为此草对保存环境要求极高,每次他们来买,爹爹都要亲自从冰窖里取,所以我印象比较深。”
这个信息,如同一块关键的拼图,让沈墨脑中的计划更加清晰了。
黑水商会,果然与这种特定的阴寒手法有着直接的关联!
他面上依旧平静,谢过了柳如烟,并再三叮嘱她不要将今夜的谈话告诉任何人,这才将她送出了小院。
柳如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院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沈墨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柳如烟带来的消息,既是警示,也是印证。
黑水商会对他这个“墨尘”可能已经有了初步的注意,但仅仅是“协助查案的丹师”这个层面,尚未触及其真实意图。
而“寒髓草”的线索,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推测。
那么,自己制作的这份“诱饵”,似乎可以再加点料了。
他转身回到屋内,重新布下禁制,再次取出了那只封存着气息的玉匣。
他打开玉匣,看着光罩内那团斑驳混杂的阴冷气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小心地分出一缕神识,模拟出寒髓草被炼化处理后那种独特的、带着一丝冰冻凝滞感的“味道”,如同最后一笔点睛,极为隐晦地融入了那团气息的最外层。
如此一来,这份“气息拓片”就变得更加天衣无缝。
它既有古老禁制的核心(陆云海的灵力波动),又有黑水商会不同成员经手过的驳杂痕迹(紫纹参、凝血草等气息),现在,还多了一层他们自己人可能正在使用的材料特征(寒髓草的气息)。
无论胡三背后的“前辈”是谁,看到这份拓片,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与他们“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具价值的宝贝。
接下来的两天,坊市风平浪静,沈墨的生活也恢复了之前的轨迹,仿佛柳如烟的夜访从未发生过。
直到与胡三约定的前一夜,深夜,万籁俱寂。
沈墨盘坐在房内,身前悬浮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空白玉简。
他反复检查着那团已经完美融合的气息,将自己代入到“葛老”的角色,预想了数种对方可能提出的质疑和试探,并一一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
比如,对方若问这古玉的来历,他便推说是在一处荒废的古修士洞府中无意间捡到;若问为何不自己研究,便说自身修为低微,险些被禁制反噬,心生恐惧才想出手;若问为何找上他们,便说听闻坊市里只有“某些前辈”有能力处理这种奇物。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他都在脑中推演了不下百遍,确保万无一失。
他很清楚,明日与胡三的交易,是一次踩在刀尖上的舞蹈。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但只要成功,他就能借黑水商会这把刀,斩开通往钱贵、甚至“葛老”的荆棘之路。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一闪,抬手一指,那团精心伪造的气息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空白玉简之中。
玉简表面光芒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看起来朴实无华,内里却已暗藏乾坤。
诱饵,已经备好。只待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