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眼帘微抬,停下了正在运转的功法,体内的灵力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后,并未立刻打开,而是透过门缝向外瞧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执法队制式黑甲的修士,面孔陌生,但那身代表着坊市权力的甲胄,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拉开门栓,院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可是墨尘丹师?”那修士面无表情,语气公事公办。
沈墨点了点头,将自己“墨尘”的病容与疲惫演绎得恰到好处:“正是在下,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铁面队长有请,事关前日百草阁一案,请丹师随我走一趟。”修士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容拒绝。
终于来了。
沈墨心中平静,面上却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拱手道:“理当配合,理当配合,官爷稍待,我取件东西。”
他转身回屋,只是拿上了那本记录采买的陈旧册子,便跟着那修士,走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执法队的驻地位于坊市中轴线上,是一座通体由黑岩砌成的堡垒,门口两尊狰狞的石兽,在夜明珠的清冷光辉下,显得格外森严。
一路行来,巡逻的修士目不斜视,脚步沉稳,灵力波动凝而不散,显然都是精锐。
沈墨被带到了一处偏僻的静室。
这里没有窗户,四壁镶嵌着散发柔光的月光石,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药草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用于封禁灵力的符文墨香。
铁面就站在静室中央,依旧戴着那张冰冷的铁面具,只是今日他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静室的长条石桌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十几个贴着封条的证物袋。
“墨丹师。”铁面的声音依旧沙哑冷硬,“这几日,我们在坊市内查缴了数批来路可疑的药材,都与那批紫纹参有些牵连。你精于此道,劳烦帮忙掌眼,看看其中是否还有与那日相同的‘手脚’。”
说着,他撕开其中一个证物袋的封条,露出了里面被特殊玉盒装着的紫纹参,正是从百草阁查封的那一批。
沈墨走上前,姿态谦卑地拱了拱手:“大人信得过,墨尘自当尽力。”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
一个被卷入风波、又被官方看重其专业能力的底层丹师,此刻该有的反应,便是这般既有几分忐忑,又带着一丝想要抓住机会的谨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让自己沉静下来,这才将目光投向了第一份证物——那批熟悉的紫纹参。
他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绕着石桌走了一圈,将所有证物袋里的药材大致扫了一遍。
有紫纹参,有凝血草,还有几株罕见的龙舌花。
他的目光在这些药材上缓缓流淌,而在外人无法察觉的识海深处,他正小心翼翼地催动着怀中那只神秘铜碗的一丝气息。
几乎是在他意念微动的同时,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再次从胸口传来。
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批紫纹参上时,灼热感最为强烈,那股驳杂、混乱、充满怨毒的意念,如同被搅动的污泥,再次翻涌而上。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将这股感觉牢牢记在心里,作为比对的基准。
接着,他走向第二份证物,一袋品相上乘的凝血草。
他伸出手指,看似在感受草叶的湿度与脉络,实则是在用指尖的皮肤,作为铜碗感知的媒介。
指尖触碰的刹那,一股与紫纹参同源,却又微弱了许多的灼热感传来。
其内的怨念气息淡薄了许多,但那股用以抹除痕迹的阴寒灵力手法,却如出一辙。
“这份凝血草,也有问题。”沈墨沉吟着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在斟酌用词,“手法很高明,比处理紫纹参的那批人还要细致几分。若非此草年份尚浅,根茎内的杂质尚未与药性完全融为一体,几乎发现不了。”
铁面那铁面具后的目光微微一动,却并未出声,示意他继续。
沈墨逐一查验下去。
大部分药材都是干净的,铜碗毫无反应。
但很快,他在第三份和第五份证物上,再次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阴寒气息。
第三份是一株龙舌花,处理手法与紫纹参上的痕迹有七分相似,但灵力运转的细节处,明显多了一丝急躁和粗疏,像是出自一个技艺稍逊的模仿者。
而第五份,同样是凝血草,其上的处理痕迹却让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股阴寒气息中,夹杂着一种独特的、带着腐蚀性特征的灵力残留……这手法,他太熟悉了!
虽然比当初钱贵栽赃周伯时所用的手法更加隐蔽和精纯,但其根源,那股灵力运转的“味道”,分明是同一个人!
钱贵!他竟然还活着,而且还在用同样的手法处理赃物!
一股冰冷的怒火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沈墨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握住,掩饰了过去。
他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大人,”他转过身,脸色比进来时更加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这三批药材……紫纹参、龙舌花,还有这份凝血草,都有问题。它们都被同一种性质的阴寒灵力处理过,用以遮盖其原本的气息。”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自己的发现转化为铁面能听懂的逻辑:“但这三种处理手法,细节上又各有不同。紫纹参的手法最为老道圆融,几乎天衣无缝;龙舌花的手法略显生涩,像是学徒之作;而这份凝血草的手法,则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一种独特的腐蚀性痕迹。在下斗胆推测,这批药材,极有可能来自同一个销赃团伙,只是由团伙内不同的成员分别处理。他们擅长使用这种阴寒手法,专门清洗那些来路不正的灵植。”
沈墨的话,如同一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铁面心中那团迷雾的一角。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铁面沉默了良久,面具后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
他缓缓走到石桌前,亲自拿起那份被沈墨点出的、带有腐蚀性痕迹的凝血草,似乎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你说得不错。”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坊市的水面之下,确实盘踞着这么一个组织。他们就像阴沟里的水蛭,见不得光,却又无处不在。我们执法队与他们交手多次,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线索中断,或是证人……人间蒸发。”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忌惮。
这让沈墨瞬间明白,这个所谓的“黑水商会”,其势力与背景,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厚。
沈墨的心念急转
他装作一副被这内幕消息震惊到的样子,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人,恕在下多嘴……在下初来坊市,曾在一些老药客口中,零星听过一个名字,似乎与这类高年份、来路不明的药材交易有关。他们称呼那人为……‘葛老’,不知大人是否有所耳闻?”
当“葛老”两个字从沈墨口中吐出的瞬间,静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铁面猛地转过头,那铁面具后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死死地钉在沈墨身上,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浓烈得几乎要化为杀气!
“这个名字,不是你该打听的。”铁面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墨丹师,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用的‘行家’。我让你来,是看重你的本事。但坊市里的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有些漩涡,一旦卷进去,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记住,你只是一个协助调查的丹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沈墨心中一凛,立刻躬身作揖,惶恐地说道:“是,是在下多嘴了,多谢大人提醒。”
他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
铁面如此剧烈的反应,恰恰证实了“葛老”这个名字的分量。
他,绝对是黑水商会中的关键人物,甚至可能是核心之一!
目的达到,沈墨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铁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度,缓和了语气:“今日之事,多谢。你的判断对我们很有用。这是你的酬劳。”他抛过来一个小小的储物袋。
沈-墨接过,神识一扫,里面是五十块下品灵石,对他如今的身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底层丹师而言,已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大人客气了,能为坊市尽一份力,是在下的荣幸。”他将姿态摆得极低。
离开执法队驻地时,已是深夜。
冰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他长长的影子。
沈墨没有立刻返回小院,而是在几条巷弄里穿梭,确认无人跟踪后,他熟练地摘下斗笠,换了一件更不起眼的灰布短褂,脸上那股病容也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散修的、饱经风霜的麻木。
他拐进了一家通宵营业的茶楼。
这里是散修们交换信息、消磨时间的聚集地,龙蛇混杂,最适合观察与倾听。
他要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茶楼大堂。
很快,他的视线在一个角落里定格。
那里,一个獐头鼠目、身形瘦小的修士,正压低了声音,唾沫横飞地和同桌的几人吹嘘着什么。
那人,正是他之前锁定的目标,情报贩子,胡三。
胡三的嗓门不大,但沈墨如今的听力何等敏锐,即便隔着喧闹的人声,依旧能捕捉到“新货”、“手快有”、“老地方”之类的字眼。
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丛林。
约莫一炷香后,胡三与同伴吹嘘完毕,起身独自离开。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条阴暗的小巷。
沈墨远远地吊着,利用建筑的阴影和夜色作为掩护,不急不缓。
最终,胡三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旧货铺,门脸破旧,牌匾上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门口堆着些废弃的法器残片和看不出原貌的杂物。
胡三警惕地向四周望了望,确认无人后,才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闪身钻了进去。
沈墨停在远处巷子的拐角,将这个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他没有跟进去,打草惊蛇是愚蠢的行为。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布下几道简单的警戒禁制,沈墨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坐在石桌旁,没有点灯,任由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开始梳理今夜得到的所有信息。
铁面的忌惮,证实了黑水商会的棘手程度,官方力量暂时无法将其连根拔起。
这对他而言,既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复仇的难度极大,好消息是,只要自己不暴露,这个庞大的组织也不会轻易注意到自己这只“蝼蚁”。
胡三与那家旧货铺,极有可能就是黑水商会处理外围事务的一个据点,是情报与赃物流转的中转站。
而最关键的线索,是那三份带有不同处理痕迹的药材。
这说明,黑水商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至少在“技术层面”,存在着不同的派系或分工。
钱贵的手法,那个被铁面忌惮的“葛老”……他们之间,是上下级,还是合作关系?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想要顺着这条藤摸到“葛老”这个大瓜,甚至揪出整个黑水商会,靠执法队是不够的,必须自己亲自下场。
而下场的第一步,就是撬开胡三这张嘴,从他这个外围人员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直接接触风险太大,必须创造一个合情合理的“偶遇”。
沈墨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壶还未喝完的凉茶上,心中已有了计较。
胡三这种人,好利,更好吹嘘,在茶楼这种地方,最容易放松警惕。
或许,明天可以换一家茶楼,点上一壶上好的灵茶,悠闲地坐上一天。
对于胡三这种终日在坊市里钻营的情报贩子来说,一个出手阔绰又显得毫无威胁的陌生丹师,应该会是一个很有趣的“猎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