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人来人往,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是整个坊市最“干净”的地方。
而越是“干净”的地方,一旦出现了污点,便会越发显眼。
沈墨的新身份,是一个为了炼丹糊口,终日奔波于药材铺与丹炉之间的散修丹师,墨尘。
他不再去人多嘴杂的酒楼,也不再摆摊,而是将所有赚来的灵石,都投入到了药材的采买之中。
他几乎逛遍了坊市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药铺,每次采买的量不大,但种类繁多,都是炼制凝气丹、回春散这类低阶丹药所需的基础材料。
他表现得像一个经验老道但手头拮据的丹师,对药材的年份、品相都极为挑剔,常常为了一两株辅药的干湿度,与伙计磨上小半个时辰的嘴皮子。
最终,他将主要的采买点,固定在了坊市最大的药材商铺——“百草阁”。
无他,只因这里的药材最为齐全,且背后似乎有大宗门支持,信誉卓著,极少出现以次充好的情况。
更重要的是,负责接待他这样散客的,是百草阁掌柜的独女,柳如烟。
那是个看上去年方二八的少女,一袭淡绿色的长裙,眉眼清秀,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不像其他伙计那般势利,即便沈墨每次采买的金额不多,也总能耐心地听完他那些琐碎又苛刻的要求。
她的药理知识极为扎实,有时沈墨故意提出一些偏门的药材配伍问题,她都能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提出更好的替代方案。
一个见识不凡,却又涉世未深的大小姐。
这是沈-墨对她的初步判断。
几次交易下来,两人渐渐熟稔。
沈墨每次都会用自己炼制的、经由铜碗提纯过的“上品”凝气丹,来抵扣一部分药材的费用。
这种品质稳定、药效精纯的丹药,对于任何药铺来说都是硬通货。
柳如烟自然也是识货之人,她对自己这位沉默寡言、面带病容的“墨丹师”愈发好奇。
一个能稳定产出上品丹药的散修,在这流云坊市里,可不多见。
这日,沈墨照例来到百草阁,将一张写满了药材的清单递了过去。
柳如烟接过清单,一边熟练地指挥伙计抓药,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道:“墨丹师,您最近采买的辅药里,‘石鳞草’和‘赤阳花’的用量似乎比往常多了不少。这两种药材,药性一寒一热,虽常用于中和主药药性,但用量如此之大……莫非,您是在炼制某种需要特殊环境灵植作为主药的丹方?”
来了。
沈墨心中微动,他这几日刻意调整采购清单,就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
石鳞草与赤阳花,正是紫纹参最常见的伴生灵植的替代品,常被用来模拟紫纹参的生长环境,以炮制或保存其药性。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困惑,声音沙哑地回答:“柳姑娘真是慧眼如炬。不瞒你说,在下最近确实遇到些麻烦。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株年份不低的紫纹参,本想炼制一炉‘紫心丹’,谁知此参药性竟异常狂暴,几次尝试,都以炸炉告终,白白浪费了许多辅药。”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请教,“我从未见过药性如此霸道的紫-纹参,倒不像是自然生长,反倒像是被什么法子强行催熟的一般。不知柳姑娘见多识广,可曾听闻过此类异状?”
柳如烟清秀的眉毛轻轻蹙起,她停下手里的活,思索了片刻,才缓缓摇头道:“紫纹参乃是温补灵药,其药性以绵长温和著称,年份越高越是如此,断没有狂暴的道理。正规药圃培育此物,需耗费大量心血,步步为营,绝不敢行催生之法,否则只会毁了根基。”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凝重:“除非……那紫纹参的来路本就有问题。我曾听爹爹提过,有些邪修,会用生灵精血或地煞阴气来浇灌灵植,催其速成。那样的灵植,看似品相极佳,实则内里早已被污秽之气侵蚀,药性自然狂暴难驯。墨丹师,您那株紫纹参,还是尽早处理掉为好,免得沾染上不必要的麻烦。”
沈墨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后怕与庆幸交织的神色,对着柳如-烟拱了拱手:“多谢柳姑娘指点,墨某险些着了道。看来,以后采买珍稀药材,还是得来百草阁这等信誉之地才行。”
一场看似无心的闲聊,却已将钩子稳稳地埋了下去。
接下来的三日,沈墨没有再来百草阁。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百草阁刚开门不久,一个伙计便匆匆找上了他落脚的客栈,说是柳姑娘有请。
沈墨来到百草阁后堂,柳如烟早已等候在此,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不安。
“墨丹师,请随我来。”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领着沈墨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守卫森严的库房前。
打开沉重的铁木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阴冷的土木气息扑面而来。
“您看,就是这个。”柳如烟指着库房中央一个单独放置的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十几株紫纹参。
这些参体态饱满,根须虬结,表皮的紫色纹路深邃清晰,品相堪称完美。
“这是阁里昨日刚从一个行商手中收来的一批货。”柳如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品相极好,价格却比市价低了足足三成,便宜得蹊跷。负责收货的管事见猎心喜,没多想就收了。可我方才查验时,总觉得不对劲。”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一株紫纹参的根须,轻声道:“您看,其根须末梢,隐隐有一股不属于药性的阴寒煞气残留,极淡,若非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这感觉……就像是某种封印或禁制被强行抹去后,留下的痕迹。我想起您前几日说的话,心中不安,这才冒昧请您来帮忙掌掌眼。”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批紫纹参上,瞳孔在无人察觉的瞬间,猛地一缩。
来了!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缓步上前,装作一个谨慎的丹师,先是仔细观察其色泽纹理,又凑近了,用鼻子轻轻嗅闻。
“柳姑娘所言不差,确有一丝异样。”他沉吟着,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一株紫纹参的根茎。
就在他的皮肤与参体接触的刹那,他贴身存放在怀中的神秘铜碗,陡然传来一股灼热的刺痛!
这股热意比上次在奇物会遇到的“阴兰草”要强烈十倍不止!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暴戾的意念顺着热流涌入他的脑海——混乱、驳杂、充满了生灵死前最纯粹的怨毒与不甘!
而在这片混乱的怨念深处,他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种独特的、带有腐蚀性特征的灵力处理手法,与当初钱贵用来构陷周伯,栽赃嫁祸的那株紫纹参上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
是他们!
尽管早已有所预料,但当证据真正摆在眼前时,一股冰冷的怒火依旧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燃起,几乎要冲破他苦心维持的伪装。
周伯惨死的画面,钱贵那张得意的嘴脸,厉无痕高高在上的蔑视……一幕幕,如同昨日重现。
他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强行将那滔天的杀意死死压下。
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对柳如烟郑重地说道:“柳姑娘,你没有感觉错。此参,确有大问题!这股煞气虽然被高明的手法抹去了十之八九,但根子里的污秽并未除尽。若是用它入药,轻则丹毁人伤,重则引煞气入体,侵蚀丹师经脉,后果不堪设想。这批货的来路,恐怕清白不了。”
柳如烟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嘭——!”
库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百草阁涉嫌收购赃物,所有人都不许动!”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响起,只见数名身穿制式黑甲的执法队修士堵在门口,为首一人,正是那个戴着冰冷铁面的小队长,铁面。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库房内的两人,最终定格在那盒打开的紫纹参上,厉声道:“我们接到‘灵植坊’报案,三日前有一批珍稀紫纹参在运送途中被劫,其特征与这批赃物完全吻合!柳掌柜,人证物证俱在,请随我等回去问话!”
柳如烟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沈墨,眼中满是无助与求援。
沈墨的心念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转动。
执法队……来得好巧。
这意外的介入,或许正是自己打破僵局,将水搅浑的最佳契机。
他上前一步,挡在柳如烟身前,对着铁面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请暂息雷霆之怒。”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在下乃一介散修丹师,受柳姑娘所托,正在鉴别这批药材。关于这批紫纹参的异常之处,在下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