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日,沈墨没有再出摊,只是每日在坊市中闲逛。
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混乱之地的每一丝信息。
坊市的势力分布、哪家店铺信誉最好、哪个区域是散修们私下交易的黑市,甚至连执法队换班的规律,他都一一记在心底。
他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浑浊的池塘。
终于,月初五的黄昏来临。
坊市中的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汹涌。
许多修士都趁着夜色掩护,前来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物事。
沈墨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不疾不徐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了坊市东头那座三层高的“迎宾楼”外。
酒楼门口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光线将进出客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对面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街角闪出,正是胡三。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才快步溜到沈墨跟前。
“墨丹师,您可真准时。”胡三脸上堆着笑,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透着紧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巴掌大小、质地如滑腻皮革的黑色符纸,递了过来,“这是‘凭证’,进去后捏在手里,千万别离身。还有,切记,多看少说,莫问来历,交易完成就立刻离开。里头……什么人都有。”
沈墨接过符纸,入手微凉,上面用不知名的血色颜料画着一道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点了点头,将符纸收进袖中。
“有劳。”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平静。
胡三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反倒更安定了些,领着他绕过酒楼正门,钻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后巷。
巷子尽头是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井口被一块沉重的石板盖着。
胡三上前,双手贴在石板上,输入一股特殊的灵力波动,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一旁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混杂着泥土腥味和阴冷气息的潮气,从井下扑面而来。
“请。”胡三做了个手势,自己当先顺着井壁内嵌的石阶爬了下去。
沈墨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井道并不深,约莫十丈后便到了底。
脚下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密道,墙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惨绿幽光的夜光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拖拽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足有半个广场大小,顶上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有丹药的香气,有法器的灵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数十名修士散布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几乎每个人都用斗篷、面具或是某种简单的易容术遮掩了真容。
他们或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一人靠在岩壁上,气氛压抑而警惕。
沈墨的目光扫过全场,心头微微一凛。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场中至少有五六道气息远超炼气期的存在,那是筑基修士才有的灵力威压。
他们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其中一道气息,尤其让他感到心悸。
那股气息来自溶洞最深处的一个角落,被一根巨大的石笋阴影笼罩。
那里明明站着一个人,但在神识感知中却模糊不清,仿佛一个吞噬光线与感知的黑洞,深沉而阴冷,给他带来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强烈威胁感。
这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溶洞中央,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粗糙石台,上面陈列着各种来路不明的物事。
有沾着干涸血迹的法器,有被禁制封印的玉简,还有一些从妖兽身上取下的、散发着浓郁妖气的珍稀材料。
沈-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警惕,随着胡三,装作一个初来乍到的散修,好奇地走向其中一个石台。
石台上摆着几株通体漆黑、叶片上带着诡异纹路的药草,旁边的木牌上写着:“古墓出土,百年阴兰草”。
阴属性的药材……他心中一动,脚步停了下来,假意伸手去触碰其中一株。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药草的瞬间,他贴身存放在怀中的神秘铜碗,忽然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
这股热意极淡,却像一根针,刺入他的感知。
紧接着,一股模糊的意念顺着热流传递而来——驳杂、混乱、充满了淡淡的怨恨与血腥。
这不是古墓中历经岁月沉淀的纯粹阴气,更像是从活物身上硬生生抽离,或是用某种邪法催生,沾染了无数生灵死前不甘的产物。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在离药草还有半分距离时顿住,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摇了摇头,仿佛是对这药草的品相不满意。
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波澜。这奇物会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墨丹师,这边请。”胡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墨转过身,看到胡三正对着那个最阴暗的角落,恭敬地躬着身子。
他跟着胡三走了过去,越是靠近那片阴影,那股阴冷压抑的感觉就越是强烈,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葛老,这位就是小的跟您提过的墨丹师。”胡三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他对您之前挂出求辨的那个残片,很感兴趣。”
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动了一下。
一个佝偻的轮廓浮现,接着,半张苍老的面孔从黑暗中探出。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脸,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不像话,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鹰隼般的光芒,仿佛能洞穿人心。
这位葛老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冰锥,先是在胡三身上刮过,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然后便死死地锁定了沈墨。
视线从沈墨的头顶一路向下,最终,在他的腰间那块刻着“墨”字的朴素木牌上,停留了整整一息。
沈墨感到自己仿佛被剥光了衣服,置于冰天雪地之中,从内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强行压制住体内灵力的自然反抗,维持着一个普通散修应有的、带着几分紧张和敬畏的姿态。
“残片带来了?”葛老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摩擦。
沈墨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御兽牌的碎片,托在掌心。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静静地等待。
在这种地方,主动将东西交到别人手上,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葛老浑浊的他枯瘦的手指隔空一抓,那枚碎片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轻飘飘地飞入他的掌中。
他将碎片凑到眼前,用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古怪的纹路,片刻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禁制手法不算罕见,像是青云宗‘御兽斋’流出的小玩意儿。”
葛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沈墨的心上。
果然有识货的人!
他只用了短短几息,就辨认出了这东西的大致来路。
“不过……”葛老的话锋一转,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再次锁定沈墨,“上面残留的这缕灵力波动……有点意思。你是青云宗的人?”
来了!
最关键的试探来了!
沈墨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但他早已在脑中将说辞演练了千百遍。
他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坦然,回答道:“回禀前辈,晚辈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早些年曾在青云宗山脚下的外围坊市混迹过几年,靠着给人打杂,捡些宗门弟子看不上的破烂为生。此物,便是在一处废弃的洞府中偶然所得,只是好奇其来历,想换几个灵石。”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他可能沾染上青云宗气息的来源,也符合一个底层散修的身份和动机,几乎找不到破绽。
葛老死死地盯着他,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审视着他话语中的每一丝漏洞。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墨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但他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平静,与那道审视的目光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又或许是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葛老忽然收回了目光,屈指一弹,那枚碎片便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回沈墨手中。
“好奇可以,但有些东西,知道多了,未必是福。”
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胡三,送客。”
话音未落,葛老的身影便重新缩回了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胡三早已是满头大汗,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拉着沈墨的衣袖,低声道:“墨丹师,我们快走!”
两人不敢耽搁,匆匆离开了这片压抑的地下空间,原路返回。
直到重新爬出枯井,呼吸到地面上带着尘土味的微凉夜风时,胡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对沈墨说:“墨丹师,葛老的话您也听到了。这事儿……到此为止吧?那老头子,可是这坊市里最不好惹的几个人之一,被他盯上,睡觉都不安稳。”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从钱袋里数出五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这是说好的酬劳。”
胡三接过灵石,脸上的紧张顿时被喜色取代,连连道谢。
沈墨却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融入了夜色中的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见。
从葛老最后那句警告的语气来看,对方或许知道得比他透露出来的更多。
这块御兽牌碎片,已经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再拿它去试探,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路,似乎被堵死了。
沈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几条街巷。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御兽斋……厉无痕……葛老……黑水商会……
一条条线索在黑暗中交织,指向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直接追查已不可行,那便换个方式。
既然对方是通过“物”来识人,那自己何不利用这一点,反其道而行之?
一个全新的、更加隐蔽的计划,在他心中缓缓成形。
他的目光,望向了坊市中灯火通明、招牌林立的几家大型药材商铺。
那里,人来人往,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是整个坊市最“干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