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五感仿佛被剥夺了,只有耳边阴风的呼号和自己被无限放大的心跳声,证明他还活着。
他不敢乱动,背部紧紧贴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努力适应着这片纯粹的黑暗。
清瘴丹的药力仍在体内流转,但那股浓重的、带着腐败硫磺味的瘴气,依旧像无数看不见的触手,试图钻过药力屏障,侵入他的肺腑。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逐渐适应了这片昏暗。
视野里不再是纯粹的黑,一些轮廓模糊的巨大岩石,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静静地匍匐在不远处。
头顶再也看不到丝毫天光,只有瘴气在缓慢翻涌,勉强透下一点点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幽冥的惨淡微光。
这里就是黑风涧的底部。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并非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生命绝迹所带来的死寂感。
沈墨解开腰间的藤绳,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是他返回的唯一希望,不容有失。
他从怀里摸出张猛给的那个油纸包,解开一角,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立刻冲了出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他将粉末小心地在自己周身撒了一圈,又在裤脚和袖口抹上一些。
无论有没有用,至少能求个心安。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仔细搜寻自己的目标。
蚀骨花,喜阴,喜湿,常伴瘴气而生。
这涧底的环境,简直是为它量身定做的温床。
他放轻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得极为小心。
脚下的地面不是坚实的岩石,就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发出“噗嗤”一声,溅起腥臭的泥浆。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在乱石与峭壁的夹缝间穿行。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生长草药的角落,鼻子也在用力地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气味。
周伯曾说过,越是剧毒之物,其气味往往越是独特。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沈-墨的鼻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与众不同的气味。
那是一种奇异的甜香,混杂在一片腐败的恶臭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甜香之下,又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铁锈般的腥气。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顺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不远处一处内凹的石壁下,那里的阴影比别处更加浓重。
他放慢呼吸,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甜腥味愈发清晰。
终于,在绕过一块嶙峋的巨石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极不自然的灰败土地,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干了。
就在这片灰败土地的正中央,几株通体灰黑的植物正静静地生长着。
它们的茎干如同枯骨,叶片上布满了诡异的暗紫色斑纹,顶端则开着几朵酒盅大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花。
蚀骨花!
和他从《基础草药图解》附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沈墨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株蚀骨花,以及它们周围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心底升起。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剧毒之物的旁边,往往有守护它的毒物存在。
他屏住呼吸,将自己炼气二层的微薄灵力缓缓灌注于双目,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昏暗的环境中,他的视力提升有限,但依旧能让他捕捉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他看到,在蚀骨花根部的石缝里,似乎比周围的阴影更加深邃,浓得化不开。
沈墨不敢大意,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双厚实的鹿皮手套戴上。
这手套还是他在杂役院领来的劳作用品,早已磨得陈旧,但他特意用几种有克制毒性效果的草药汁液浸泡晾干过,聊胜于无。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每一步动作都放到了最慢,生怕惊动了什么潜藏的危险。
他选定了离自己最近、长势最好的一株蚀骨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十寸、五寸、三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灰黑色的花茎时,异变陡生!
那片深邃的石缝阴影中,两点比鬼火还要阴森的幽绿光芒骤然亮起!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撕裂了死寂,伴随着一股腥臭到令人作呕的狂风,一道黑影如同一支离弦的毒箭,从石缝中猛地射出,目标直指他探出的手腕!
太快了!
沈墨瞳孔骤然收缩,生死关头,他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越了大脑的思考,手臂猛地向后一缩。
嗤啦!
黑影几乎是擦着他的鹿皮手套边缘掠过,那股劲风甚至让他感觉手背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借势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向后翻出数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了偷袭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怪蛇,通体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鳞片,与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它的头颅是标准的三角形,一双幽绿色的竖瞳里,满是冰冷残暴的杀意。
此刻,它正盘起身子,口中不断吞吐着灰色的蛇信,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腐骨蛇!
沈墨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
在记载蚀骨花的那个附录页脚,曾用极小的字标注过它的伴生妖兽——腐骨蛇,低阶妖兽,其毒能侵蚀血肉筋骨,极为难缠。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赵奎和钱贵,他们根本就没指望瘴气和地形能要了自己的命,这头守护蚀骨花的腐骨蛇,才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催命符!
沈墨缓缓站起身,心跳如擂鼓,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砍柴用了多年的柴刀,刀刃在昏暗中泛着一丝微弱的冷光。
这是他身上唯一算得上武器的东西了。
炼气二层的灵力被他毫无保留地运转到极致,一股微弱的气流环绕在他四肢百骸,让他的力量和反应都提升到了顶点。
对峙,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持续着。
“嘶!”
腐骨蛇失去了耐心,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弹,化作一道灰黑色的闪电,再次朝着沈墨扑来,腥风扑面!
沈墨双脚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以一个极其勉强的姿势向左侧闪避。
蛇头擦着他的肋下险险掠过,带起的风压刮得他皮肤生疼。
就是现在!
沈墨眼中精光一闪,腰部发力,身体强行扭转过来,手中的柴刀借着这股扭转之力,自下而上,狠狠地反劈向蛇身!
“铛!”
一声如同砍在坚韧皮革上的闷响传来。
柴刀只在蛇身上砍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仅仅破开了几片鳞甲,渗出几丝黑血。
这妖兽的鳞片防御力远超他的想象!
一击不中,腐骨蛇吃痛之下,凶性彻底爆发。
它那粗壮的蛇尾毫无征兆地横扫而来,如同一条钢鞭,在空气中抽出“呼”的一声厉啸。
沈墨刚劈出一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带着千钧之力的蛇尾已经到了胸前,他只能仓促间将柴刀横在胸前格挡。
“砰!”
一股沛然巨力传来,沈墨只觉双臂一麻,整个人如同被一头蛮牛撞中,闷哼一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上,才勉强停下。
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好强的力量!
不等他喘息,腐骨蛇已经再次调整姿态,三角蛇头高高昂起,幽绿的瞳孔死死锁定着他,仿佛在寻找他身上最致命的破绽。
沈墨咬紧牙关,抹去嘴角的血迹,重新握紧了柴刀。
他知道,今天不是这蛇死,就是他亡。
激烈的搏杀在狭小的涧底展开。
沈墨仗着身形灵活,不断地在乱石间闪转腾挪,躲避着腐骨蛇一次次致命的扑咬。
他不敢再与对方硬拼力量,而是利用柴刀的锋利,专门攻击腐骨蛇鳞甲的缝隙和之前被他砍伤的位置。
几个回合下来,沈墨的体力与灵力都在飞速消耗,身上被碎石和蛇身擦出了好几道伤口,火辣辣地疼。
而腐骨蛇身上也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刀伤,黑色的血液流淌出来,散发着腥臭的气味,这不仅没让它退缩,反而激起了它更加狂暴的凶性。
又一次交错的瞬间,沈墨抓住一个空隙,一刀劈向腐骨蛇的七寸。
腐骨蛇反应极快,身体诡异地一扭,避开了要害。
但沈墨连续高强度的闪避和攻击,终究让他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缓,被腐骨蛇敏锐地捕捉到了!
它猛地探回头,那张开的血盆大口没能咬中沈墨,但两颗闪烁着灰色光芒的毒牙,却如同两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划过了他的左侧小腿!
“嘶啦!”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沈墨只觉小腿一阵剧痛,低头看去,裤腿已经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两条清晰的血痕下,皮肉已经开始发黑。
虽然没有被咬实,但那毒牙上附带的灰色毒气,已然顺着伤口,渗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一股尖锐的刺痛混杂着麻痹感,瞬间从伤口处炸开,并疯狂地向着整条小腿蔓延。
沈墨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控制不住地阵阵发黑,脑袋里像是被灌了铅,嗡嗡作响。
糟了!
蛇毒入体了!
他强撑着身体,用柴刀杵着地面,才没有立刻倒下。
对面的腐骨蛇一击得手,并未立刻追击,而是重新盘起身子,高高昂着头,那对幽绿的竖瞳里,流露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它优雅地吐着灰色的信子,似乎在欣赏着猎物被剧毒折磨的痛苦模样。
冰冷的麻痹感,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速度,从小腿飞快地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知觉和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沈墨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