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杂役院里还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沈墨便已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一丝赖床的拖沓,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狸猫,迅速穿好那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将昨夜准备好的所有东西一一贴身藏好。
冰凉的铜碗、装着中品聚气散的丹瓶、油纸包好的愈创粉,以及那颗能救命的下品清瘴丹,每一件物品都被他安置在最顺手也最稳妥的位置。
他没有走杂役院的正门,而是绕到院子后方,踩着几块松动的墙石,灵巧地翻了出去。
清晨的冷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让他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选择那条通往后山、众人踩踏得平坦结实的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崎岖小径。
这条路更难走,荆棘丛生,还需时时提防脚下的坑洼与蛇虫,但胜在偏僻,这个时辰,绝不会有第二个人经过。
他必须避开所有人。
赵奎和钱贵的眼睛,或许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能给他们留下任何口实,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行囊里的准备。
在一个连善意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地方,任何一丝异常的暴露,都等同于自杀。
越往山林深处走,树木愈发高大繁密,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了天光,让林间的光线始终昏暗不清。
空气渐渐变得浑浊起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腐烂树叶和硫磺混合在一起的怪异气味,开始钻入鼻孔。
瘴气。
沈墨立刻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那个装着清瘴丹的小瓷瓶。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丹药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扔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迅速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味隔绝在外。
剩下的半颗,他用油纸仔细包好,珍而重之地放回怀里。
这东西是关键时刻的保命符,不能有丝毫浪费。
他又解下腰间的水囊,将一块备好的粗布浸湿,紧紧蒙住了口鼻。
双重保险,才能让他稍稍心安。
林间的路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前人偶尔踏过留下的模糊痕迹。
沈墨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正午时分,当太阳升到最高点,勉强有几缕斑驳的光线穿透层层瘴气与枝叶时,他终于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眼前,是一道仿佛被巨斧劈开的深邃峡谷。
峡谷之下,黑灰色的浓重瘴气如沸腾的浓汤般翻涌不休,被从谷底倒灌上来的阴风卷动着,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声哭号。
这声音光是听着,就让人从心底里发毛。
“黑风涧”之名,果然名副其实。
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腐败硫磺气味扑面而来,即便隔着清瘴丹的药力和湿布,那股刺鼻的味道依旧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
涧壁如同刀削,陡峭而湿滑,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几乎找不到可供攀爬的落脚点。
只有几条不知是何人、何时留下的粗大绳索,和一些用简陋木头钉成的梯子,歪歪扭扭地挂在岩壁上,一直延伸到下方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沈墨走到崖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觉脚下一阵发软。
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离他最近的一条绳索。
绳索的材质似乎是某种妖兽的筋,入手粗糙而坚韧。
但他只轻轻一拽,手上就沾满了被岁月和瘴气腐蚀后的黏湿碎屑,几处被岩石磨损的地方,更是只剩下不到一半的粗细。
靠这个下去,和直接跳下去没什么两样。
沈墨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将性命寄托在这种不可靠的东西上。
他退后几步,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卷细绳。
这绳子是他昨夜用铜碗提纯过的铁线藤纤维,一根根搓捻而成。
虽然不粗,但其韧性远超寻常麻绳。
他将这卷藤绳解开,又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腰带,撕下几条备用的布条,将它们首尾相连,打上最牢靠的死结,做成了一条简易却绝对可靠的安全绳。
他将绳子的一端死死地系在腰间,另一端则绕着涧边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巨大古树,反复缠绕了几圈,再次确认了每一个绳结都已勒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抓着那腐朽的旧绳索,将身体探出悬崖的瞬间,身后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沈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瞬间转身,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藏着愈创粉的口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从林中踉跄着跑了出来,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是张猛。
看到来人,沈墨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褪去。
他怎么会跟到这里来?
张猛显然是跑了很久,黝黑的脸上满是汗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几步冲到沈墨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一个用油纸包得紧紧的小包塞进了沈墨手里。
“沈哥!”他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道,生怕被别人听见,“这是我以前在老家,跟一个老猎户学的土方子。用几种味道冲鼻的辣草,混了雄黄粉做的,听说……听说能驱赶一些毒虫蛇蚁……你……你小心!”
那油纸包入手,还带着张猛滚烫的体温。
张猛说完,仿佛怕沈墨拒绝,又或是怕在这里多待一秒就会给他带来麻烦,竟不等沈墨做出任何反应,便又扭头,一头扎进了来时的密林,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林间晃动的枝叶。
沈墨愣在原地,握着手中这个尚有余温的纸包,心头仿佛有一股暖流淌过。
他不知道张猛是如何得知他要来黑风涧的,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许是今天一早没在杂役院看到他,便猜到了几分。
但他冒着被管事发现的风险,一路追到这里,只为送来这么一包或许派不上大用场的驱虫粉……
这世道,人心凉薄,这一点点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便显得尤为珍贵。
沈墨将纸包紧紧攥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它塞进了最贴身的衣袋里。
他没有再耽搁,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犹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散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深不见底的黑风涧。
眼神中的恐惧与彷徨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抓紧那湿滑冰冷的旧绳索,感受着腰间自制安全绳传来的踏实感,沈墨深吸一口气,将双脚探出崖壁,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了双臂。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着那片被浓重瘴气笼罩的深渊底部,缓缓攀爬下去。
越往下,光线便越是暗淡,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
那股刺鼻的瘴气也愈发浓郁,即便是隔着湿布,依旧熏得他阵阵头晕目眩,只能靠着清瘴丹的药力强行支撑。
他将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脚之上,感受着岩壁的每一寸凹凸和绳索的每一次颤动,不敢有丝毫分心。
脚下是无尽的黑暗,头顶的光亮也随着深度的增加,逐渐被浓雾吞噬,从一方明镜,变成一小块白斑,最后缩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星点。
当他终于踩到一处稍微宽阔些的岩石平台,准备稍作喘息时,抬头向上望去,那最后一点天光,也已被翻涌的黑灰色瘴气彻底遮蔽。
四周,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