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中秋夜,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之一。
街上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像一串串挂在屋檐下的星星。卖月饼的摊子从街头排到巷尾,烤胡饼的香气混着桂花的甜味,飘得满城都是。孩子们提着兔子灯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洒了一地。
朱雪樱站在希望书坊的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南明皇宫里的中秋夜——父皇母妃坐在御花园里,面前摆着一桌不怎么丰盛的月饼和果品,她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衣裙坐在旁边,听着宫女们唱一首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曲子。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世上最冷清的节日。此刻她站在长安城的街头,看着满城灯火,听着满街笑声,忽然觉得——原来中秋也可以这么暖。
“娘娘!”小莲从书坊里探出头来,“月饼都摆好了,您快进来!”
朱雪樱转身走回店里。书坊一楼已经被清空了,书架挪到了墙边,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干净的麻布,上面摆满了月饼。胡麻馅的、枣泥馅的、红豆馅的、桂花馅的——虽然比不上现代广式月饼的精致花样,但每一块都圆圆满满的,泛着油光,散发着香气。
长桌旁边站着五个人——陈景、张仲文、刘三娘、小石头、小铁蛋。每个人都换了干净衣裳,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娘娘,这是陈景从家里带来的桂花酒!”刘三娘指了指桌上的一只陶罐。“这是张先生自己写的月饼诗!”小石头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小铁蛋不说话,只是傻笑。
朱雪樱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坐吧。”她说,“今晚不干活。吃月饼,喝酒,赏月。”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朱雪樱没有坐。她站在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刘彻还没到。今早她说,今晚在书坊过中秋。刘彻说好。但朝中有事,他说可能会晚一些。
她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枣泥月饼咬了一口——甜。很甜。甜到她在南明那些年已经忘了是什么样的甜。
“娘娘,”陈景小心翼翼地问,“您不跟家里人一起过节吗?”
朱雪樱把月饼咽下去,想了想。“家里人一会儿就到。”
陈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朱雪樱:“娘娘,您每天从哪里拿那些新书稿来给我们抄啊?都是您自己写的吗?”
朱雪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些是。有些不是。”
“那那些‘不是’的,是从哪里来的?”
朱雪樱看着小石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说,“远到你们去不了。但故事会过来。”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月饼啃了起来。
街上的灯笼忽然被一阵风吹得摇晃起来。朱雪樱听见门外传来马蹄声,不紧不慢。她的耳朵动了一下——那是她听了好多年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刘彻翻身下马,站在灯笼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花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背挺直,不像一个头发花白的人,倒像是一个正当盛年的将军。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暖金色。
“陛下。”朱雪樱站在门口看着他。
“朕来晚了。”刘彻走过来,“朝中有事,耽搁了一会儿。”
“不晚。”朱雪樱侧身让开门口,“正好赶上吃月饼。”
刘彻走进书坊,看见长桌旁边坐着五个人,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都坐下吧。不必行礼。”五个人连忙站起来要行礼,听见这句话又坐了回去,有些局促。
朱雪樱走回桌边坐下,刘彻坐在她旁边。
陈景鼓起勇气,端起那陶罐桂花酒,给刘彻倒了一杯。“陛、陛下,这是学生家酿的桂花酒,不烈,您尝尝。”
刘彻接过酒杯,看了看,然后喝了一口。“不烈。但香。”他放下酒杯,“明天让人给朕送两坛到甘泉宫去。”
陈景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花:“嗻!嗻!学生明日一早就送!”
桌上的人渐渐活络起来。刘三娘讲了她儿子第一次做月饼、把馅儿漏得到处都是的事,张仲文念了他写的那首打油诗,陈景讲了一个太学里流传的笑话。小石头和小铁蛋不敢多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在看刘彻。刘彻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偶尔说两句,其余时间都安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朱雪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安静听别人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大汉的时候,他在甘泉宫的枫树下对她说,“朕这辈子,没跟谁一起过过中秋。”那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现在她想告诉他——以后每年都一起过。和他们,还有他们。
“陛下。”她轻声叫他。刘彻转过头看着她。“嗯。”
“以后每年中秋,都来书坊过好不好?”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朱雪樱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窗户开着,月光从外面洒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月饼上,落在那坛桂花酒上。街上的笑声和灯笼的光一起涌进来,把整间书坊都填满了。平安趴在柜台下面,耳朵耷拉着,红眼睛半睁半闭。朱雪樱低头看着这只老兔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平安的耳朵动了一下,蹭了蹭她的掌心。
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小石头忽然说了一句:“娘娘,今晚的月亮真圆。”朱雪樱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天上那一轮满月——又圆又亮,挂在天上,像一枚巨大的银币。
“是啊。”她说,“很圆。”
刘彻坐在她身边,没有看月亮。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桂花酒。
窗外,有人放了一盏孔明灯,晃晃悠悠地升起来,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个橘红色的小点,融化在月亮旁边。街上有人唱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声音不太稳,但调子很温柔。秋天在窗外,暖意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