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又失眠了。
她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已经凌晨两点了。她不应该熬夜的,明天上午还有一节中国古代史,教授出了名的喜欢点名。但她睡不着。因为那个叫“朱雪樱”的作者回复了她的私信之后,她又发了好几条,对方没有再回。但她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南明 永历帝 朱由榔 女儿”。搜索结果很有限。永历帝有记载的子嗣本来就不多,几个儿子在逃亡途中先后夭折或被俘处死,女儿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史书上关于南明公主的记载寥寥无几,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几个。
林悦又打了一行字——“朱慈煊”。这个是她从小说里记住的名字,朱雪樱在跳崖前提到过,说他是“李家儿子却有朱家勇气”,是她异父异母的哥哥。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一条,来自地方志的扫描件,提到永历年间有一支抗清义军,领头人姓朱,名慈煊。记载很短——寥寥数语,说他“以布衣之身举义旗,募乡勇数百人,与清军周旋三载。永历十六年,兵败被围,不屈而死,时年二十五。”没有画像,没有详细的生平,只是一段干巴巴的、像是被随手记下来的文字。
林悦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她没办法解释,一个小说作者怎么知道“朱慈煊”这个名字,又怎么知道他是“李家儿子却有朱家勇气”。如果朱慈煊真的存在过,那朱雪樱呢?那个在南明跳崖的公主,真的存在吗?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心跳有点快。她决定明天再去查一查。
甘泉宫里,朱雪樱正坐在电脑前,一边喝水一边看《澄清书》的评论区。
“儒生不儒”在她上一章的评论区又留了言:“你说你的茂陵和史书里的不一样。那你敢不敢写一写茂陵里面到底有什么?”朱雪樱看见这条评论,弯了弯嘴角。她想了想,打开文档,开始打字。
“《澄清书》第六章——茂陵里面有什么?茂陵是刘彻的陵墓,但我第一次看到茂陵图纸的时候,它还不是史书里记载的那座茂陵。图纸上有机关。墓道入口设了三道石门,第一道是假的,推开之后会触发流沙;第二道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第三道没有锁,因为前面两道已经足够拦住大部分人了。主墓室里有一口棺椁,是刘彻的。棺椁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我的。”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字。
“图纸上说,主墓室两侧各有一条暗道,一条通往地面,一条通往地底的暗河。刘彻说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朕打了一辈子仗,习惯了留一手。’但后来他改主意了。他把那两条暗道都封死了。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既然要和你同穴,就不需要后路了。’”
她写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发布。她存了草稿,退出空间。偏殿里很安静,窗外那棵枫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摇摇欲坠,像是不舍得离开。平安蹲在树底下,蜷成一团,像一只雪白的毛球——它老了,缩成一团的时候比以前更小了。朱雪樱走过去,蹲在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平安。”她轻声叫它。平安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刘彻从正殿那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一人一兔。“你又去空间里了?”朱雪樱点了点头。“写澄清书,有人问茂陵里面有什么。”刘彻沉默了片刻。“你写了多少?”朱雪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写了一章。存了草稿,还没发。”刘彻看着她。“为什么不发?”朱雪樱想了想。“因为写到了您封死暗道的事。”刘彻没有说话。他走到平安旁边,弯腰,伸出手,也摸了摸平安的头顶。动作和朱雪樱一模一样,只是手指更粗,更老。
“封死暗道,”他说,“是因为朕不需要后路了。朕有你在,有刘怀刘念,有孙子孙女。”他顿了顿,“朕这辈子,该打的仗都打完了,该杀的人都杀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剩下的日子,朕只想看着枫叶红,看着孩子们长大。”
朱雪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臣妾发了?”刘彻看着她。“发吧。”朱雪樱转身走回偏殿,在电脑前坐下,打开草稿,点了发布。页面刷新之后,评论区又开始跳出新消息。
她关掉电脑,走回院子里。刘彻还站在那棵枫树下,背对着她,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朱雪樱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陛下。”她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臣妾也老了——老了,走不动了——您还会在枫树下等臣妾吗?”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枫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一片细碎的光。
“朕不会等你。”他说。
朱雪樱愣住了。刘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因为朕会一直陪你走着。”
朱雪樱的嘴角弯了起来。“知道了。”
窗外,枫叶又落了一片。平安蹲在树底下,蜷成一个毛球,红眼睛半睁半闭。院子里的两个人在月光下站着,手牵着手,看着那棵老枫树。风吹过,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肩头。像是有人在替时间盖章,说——这一页,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