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顾笙的精神开始出现问题。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慢慢地，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了，颜色一点一点地晕开、模糊、变形。边伯贤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那天他在书房处理文件，顾笙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她以前很喜欢的电影。他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眼泪不停地流的那种哭。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奶奶在叫我，你听到了吗？”

边伯贤抱住她。“没有，奶奶没有叫你，你听错了。”她靠在他怀里，还在哭。“她一直在叫我，笙笙，笙笙，她叫了我一个下午了。”边伯贤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的心跳很快。他知道那不是奶奶在叫她，是她的脑子在叫她，是那些坏死的血管在叫她，是病在叫她。

从那天起，顾笙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手里的事情，侧着头听什么，听很久，然后说“奶奶在跟我说话”。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笑，笑得很温柔，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边伯贤问她“你在跟谁说话”，她看着他，眼神从那种温柔的、遥远的、不在这个世界的光里慢慢收回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奶奶”。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她会在半夜忽然坐起来说“我要去英国，飞机要起飞了”。他抱住她说“你在家，哪也不去”。她挣扎着说“不，我要去，我还有东西没拿”。他开了灯，让灯光照着她的脸，把床头柜上她的照片拿给她看，“顾笙，你看看，这是你，你在家，你在北京，你没有在英国”。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眼神从慌乱慢慢变得迷茫，从迷茫变得空洞，然后她靠进他怀里。“边伯贤，我是不是疯了？”他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看到。

那天晚上边伯贤把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收了起来，把窗户锁好，把楼梯口的门关紧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只能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把门关紧，然后抱着她。她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不停地发抖。他拍着她的背，“我在，我在，没事的”。她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他以为她睡着了，低下头看，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眼神是空的。

出事那天边伯贤在公司开会。他不放心，走之前让阿姨寸步不离地看着顾笙，让思媛每隔一小时给他发一次消息。中午思媛发了消息说“顾姐吃了半碗粥，喝了小半碗汤，现在在卧室休息”。下午两点又发了消息说“顾姐醒了，在客厅坐着，阿姨陪着”。下午三点，思媛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接起来，那头不是思媛的声音，是阿姨的，带着哭腔，声音在抖。“边先生，太太摔了，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手机还握在手里，人已经跑出了会议室。身后有人叫他，他没听到，跑到电梯口电梯还没上来，他转身从楼梯跑了下去。十六层楼，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到车里的时候腿是软的，手在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他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她躺在楼梯底下，浑身是血。到了家门口，门开着，门口有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闪。他的腿软了，他扶着墙走进去。

她躺在一楼的地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毯子，毯子上有血。有人在喊在叫在打电话，声音混在一起，他听不清。他蹲下来，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上面全是青紫的痕迹，手背上的留置针歪了，血从针眼渗出来。他握住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她的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地叫。她没应。他看到她另一只手护在肚子上，即使在摔下楼梯的瞬间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的手还护着肚子。他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救护车上，医生在给她量血压、测心跳、扎针、输液。他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忽然动了一下，嘴唇在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他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到她说——“宝宝。”只有两个字，她昏迷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记得宝宝。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灯亮了。边伯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软得站不住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的手上还有她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嵌在指纹里，怎么都擦不掉。走廊的灯很亮，白色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在发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抖得停不下来。一份又一份的签字，边伯贤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护士从手术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是血。又跑出来一个，又一个。他抓住了其中一个护士的胳膊，“她怎么样”？护士说“大出血，我们在抢救”，然后匆匆跑开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白色的门，想着她进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宝宝”。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她昏过去之前最后的意识是护住肚子。他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灯管是白色的，很亮，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只知道眼泪流了很多。

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后来他才知道，她全身的血换了两次，两次。那么瘦的一个人，身体里流着那么多血，换了两次。他不敢想她有多疼，不敢想她在手术台上经历了什么，他只能等。除了等，他什么都做不了。

门开了，护士推着一个婴儿车出来，很小，白色的，里面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皮肤皱皱的，红红的，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软，贴在小脑袋上。“女孩，母女平安，产妇还在缝合，一会儿出来。”护士把婴儿车推到他面前。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不敢碰她，怕弄疼她，弯下腰把脸贴着婴儿车小小的床垫，哭了。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走了。他不在乎，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又开了。她被推出来，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手上扎着留置针，输血管和输液管交缠在一起，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黑，白的白，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枕头。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没有力气，他把它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醒。麻醉还没退，她不知道他在这里，不知道孩子已经出生了，不知道自己活下来了。她的手指没有动，她的睫毛没有颤，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坐在地上，靠着病床，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床沿的被子里。他等了很久，等她醒过来。

窗外的天亮了，又黑了，又亮了。

她醒了。他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着，衣服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很小。“孩子呢？”护士把婴儿抱过来，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的小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她像你。”她的声音很小。他摇头。“像你。”她笑了。“边伯贤，我们有女儿了。”他把脸埋在她的手掌心里。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手心里，她没有抽手，就让他哭。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顾笙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手放在她的胸口上。婴儿的心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小，但很有力。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枕头里。不是难过，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生生不息

第八十八章

顾笙的精神开始出现问题。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慢慢地，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了，颜色一点一点地晕开、模糊、变形。边伯贤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那天他在书房处理文件，顾笙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她以前很喜欢的电影。他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眼泪不停地流的那种哭。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奶奶在叫我，你听到了吗？”

边伯贤抱住她。“没有，奶奶没有叫你，你听错了。”她靠在他怀里，还在哭。“她一直在叫我，笙笙，笙笙，她叫了我一个下午了。”边伯贤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的心跳很快。他知道那不是奶奶在叫她，是她的脑子在叫她，是那些坏死的血管在叫她，是病在叫她。

从那天起，顾笙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手里的事情，侧着头听什么，听很久，然后说“奶奶在跟我说话”。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笑，笑得很温柔，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聊天。边伯贤问她“你在跟谁说话”，她看着他，眼神从那种温柔的、遥远的、不在这个世界的光里慢慢收回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奶奶”。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了。她会在半夜忽然坐起来说“我要去英国，飞机要起飞了”。他抱住她说“你在家，哪也不去”。她挣扎着说“不，我要去，我还有东西没拿”。他开了灯，让灯光照着她的脸，把床头柜上她的照片拿给她看，“顾笙，你看看，这是你，你在家，你在北京，你没有在英国”。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眼神从慌乱慢慢变得迷茫，从迷茫变得空洞，然后她靠进他怀里。“边伯贤，我是不是疯了？”他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有看到。

那天晚上边伯贤把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收了起来，把窗户锁好，把楼梯口的门关紧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只能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把门关紧，然后抱着她。她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不停地发抖。他拍着她的背，“我在，我在，没事的”。她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他以为她睡着了，低下头看，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眼神是空的。

出事那天边伯贤在公司开会。他不放心，走之前让阿姨寸步不离地看着顾笙，让思媛每隔一小时给他发一次消息。中午思媛发了消息说“顾姐吃了半碗粥，喝了小半碗汤，现在在卧室休息”。下午两点又发了消息说“顾姐醒了，在客厅坐着，阿姨陪着”。下午三点，思媛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接起来，那头不是思媛的声音，是阿姨的，带着哭腔，声音在抖。“边先生，太太摔了，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手机还握在手里，人已经跑出了会议室。身后有人叫他，他没听到，跑到电梯口电梯还没上来，他转身从楼梯跑了下去。十六层楼，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到车里的时候腿是软的，手在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他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她躺在楼梯底下，浑身是血。到了家门口，门开着，门口有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闪。他的腿软了，他扶着墙走进去。

她躺在一楼的地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毯子，毯子上有血。有人在喊在叫在打电话，声音混在一起，他听不清。他蹲下来，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上面全是青紫的痕迹，手背上的留置针歪了，血从针眼渗出来。他握住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她的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叫她的名字，一声一声地叫。她没应。他看到她另一只手护在肚子上，即使在摔下楼梯的瞬间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的手还护着肚子。他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

救护车上，医生在给她量血压、测心跳、扎针、输液。他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忽然动了一下，嘴唇在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他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到她说——“宝宝。”只有两个字，她昏迷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记得宝宝。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灯亮了。边伯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腿软得站不住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的手上还有她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嵌在指纹里，怎么都擦不掉。走廊的灯很亮，白色的，照得他眼睛发酸，他在发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抖得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护士从手术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透明的，里面是血。又跑出来一个，又一个。他抓住了其中一个护士的胳膊，“她怎么样”？护士说“大出血，我们在抢救”，然后匆匆跑开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白色的门，想着她进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宝宝”。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她昏过去之前最后的意识是护住肚子。他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灯管是白色的，很亮，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只知道眼泪流了很多。

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后来他才知道，她全身的血换了两次，两次。那么瘦的一个人，身体里流着那么多血，换了两次。他不敢想她有多疼，不敢想她在手术台上经历了什么，他只能等。除了等，他什么都做不了。

门开了，护士推着一个婴儿车出来，很小，白色的，里面躺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皮肤皱皱的，红红的，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软，贴在小脑袋上。“女孩，母女平安，产妇还在缝合，一会儿出来。”护士把婴儿车推到他面前。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不敢碰她，怕弄疼她，弯下腰把脸贴着婴儿车小小的床垫，哭了。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走了。他不在乎，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又开了。她被推出来，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白得像纸，眼睛闭着。手上扎着留置针，输血管和输液管交缠在一起，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黑，白的白，分不清哪些是头发哪些是枕头。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没有力气，他把它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醒。麻醉还没退，她不知道他在这里，不知道孩子已经出生了，不知道自己活下来了。她的手指没有动，她的睫毛没有颤，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坐在地上，靠着病床，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床沿的被子里。他等了很久，等她醒过来。

窗外的天亮了，又黑了，又亮了。

她醒了。他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着，衣服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很小。“孩子呢？”护士把婴儿抱过来，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的小东西，嘴角弯了一下。“她像你。”她的声音很小。他摇头。“像你。”她笑了。“边伯贤，我们有女儿了。”他把脸埋在她的手掌心里。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手心里，她没有抽手，就让他哭。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顾笙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手放在她的胸口上。婴儿的心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小，但很有力。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枕头里。不是难过，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她以为自己会死，她不怕死，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边伯贤，舍不得孩子，舍不得那些还没看够的日出和日落。现在她活下来了，孩子也活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两年，也许更久，也许很短。但她想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孩子，是为了那个在手术室外等了几天几夜的男人。

她侧过头看着边伯贤，他趴在她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还有一道浅浅的竖纹，睡着了都没有展开。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道竖纹。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慢慢展开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她闭上眼睛，听着婴儿的呼吸声和他的呼吸声，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很轻，一个很沉，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她睡着了。这一次她睡得很沉，但没有做梦。她不需要做梦了，她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