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笙的病情是在入冬以后加重的。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天气变冷那样,今天比昨天冷一点,明天比今天冷一点,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冷得刺骨了。
她开始不怎么吃饭了。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一碗粥端到面前,她拿起勺子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边伯贤问她“不好吃吗”,她说“不是,不饿”。他看着她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粥,没说什么。第二天他换着花样做,排骨粥、鱼片粥、鸡丝粥,她都是喝几口就放下了。阿姨偷偷跟他说,顾笙最近午饭也不怎么吃,有时候就吃几口菜,米饭几乎没动。他听了,站在厨房里很久没动。
她比以前更能睡了。早上起不来,中午吃完饭又要睡,下午睡到傍晚,晚上八九点又困了。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醒着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没看进去。边伯贤叫她,她要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从空洞慢慢聚焦,然后笑一下,“老公,你回来啦”。那个笑容很软,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他看得出那笑容底下的疲惫——她连笑都很费力了。
有一天边伯贤提前回来,推开卧室的门,看到她还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睡得很沉,连他进来都没听到。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瘦了,脸颊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锁骨下面那个窝深深的。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是凉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顾笙。”他轻声叫她。她没醒。“老婆。”他又叫了一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醒。他没有再叫了,坐在那里看着她。他的手握住她的,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想把温度传给她。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醒,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也许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他把它拔出来,按下去,它又冒出来。
她动了一下,眼皮慢慢睁开。那双眼空洞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焦点,落在他脸上。“老公?”她叫了一声。他看着她醒了。“嗯。”“几点了?”“快六点了。”“我睡了一下午?”他点头。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他没让她动,扶着她,把枕头垫在她背后,让她靠着。她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只是坐起来就喘成这样。他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杯子递还给他。
“边伯贤,宝宝今天动了吗?”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一会儿,肚子里没有动静。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的表情变了。“它今天好像没动。”边伯贤把手覆在她手背上,等了一会儿,肚子里静悄悄的。“可能睡着了。”他说。顾笙摇头,“它以前这个时间都会动的”。她的声音开始抖了,“边伯贤,宝宝是不是——”他捂住她的手,“别乱说,明天去医院检查”。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顾笙吃了几口饭就吐了。她蹲在马桶边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没了还在干呕。边伯贤蹲在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给她擦嘴。她吐完了,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边伯贤,我是不是快不行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不会的。”“我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醒,宝宝也不动了。我好怕,我怕它出事,我怕我等不到它出生。”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没有听到他哭,但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皮肤上。
第二天边伯贤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B超室里医生把耦合剂涂在她的肚子上,探头滑来滑去。顾笙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心跳得很快。医生找了很久,她屏住呼吸。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宝宝的心跳,咚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她哭了。边伯贤站在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医生说胎儿发育正常,胎心正常,让她们不要担心,回去注意营养和休息。顾笙握着那张B超单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宝宝蜷成一团,像一颗小小的种子。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边伯贤扶着她慢慢走着,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他走在她旁边步子和她的对齐,有时候她停下来喘气,他也停下来等她,不急不催。“边伯贤,对不起。”她忽然说。他看着她。“我让你担心了。”他没有说话,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顾笙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东西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说——妈妈,我还在。
回家的路上顾笙在车里睡着了。车停在楼下,她还没醒。边伯贤没有叫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是舒展的,睡着了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她最近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是放松的,醒着的时候要忍着恶心吃饭、忍着头晕走路、忍着心慌呼吸。她忍着所有的难受,为了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没醒。
“老婆。”他叫了一声。她没应。“顾笙。”还是没应。“你要撑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她还在睡,呼吸很沉,很均匀。她听不到他说的话,也许听到了在梦里。
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把她轻轻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没有醒,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他抱着她走进电梯,她在他怀里缩了缩,像一个寻求温暖的孩子。他收紧了手臂。
回到家把她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他帮她把鞋子脱了,把被子盖好,在床边坐了很久。天色暗了,窗帘忘了拉,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坐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脸。她不知道他在这里,不知道他每天都这样看着她,不知道他有多害怕。
窗外刮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窗玻璃上,嗒嗒地响。她没有醒,他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