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冬天悄无声息地降临。顾笙从地铁站走出来时,十一月的冷风正顺着泰晤士河的方向灌进街道。她裹紧燕麦色的大衣,快步走过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建筑,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将雨未雨的潮湿,像一块拧不干的绒布贴在皮肤上。
萨伏伊酒店的大堂里暖意融融,水晶吊灯投下昏黄的光,大理石地面泛着温润的倒影。顾笙在签到处放下手提包,从里面抽出会议流程表,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动作很快,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只停留片刻,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顾,第三排的名牌对不上。”助理艾米丽抱着一摞资料走过来,眉头微蹙,“有四家公司临时换了代表,但座位牌还是原来的。”
顾笙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去打印新的,我进会场换。”
她推开宴会厅的门,里面已经有工作人员在调试投影和音响。顾笙半蹲在第三排,把旧的名牌一个一个抽出来,换上新的。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用手指把每一个名牌摆正,间距对齐,做得很仔细,但眼神平静无波。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不急不缓。
顾笙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距离她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顾小姐。”一个男生从身后响起,脑子快速过了一遍,并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顾笙这才直起身,转过头。
一个穿着黑色套装的陌生男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会议手册,微微欠身,表情恭敬。“您是顾笙顾小姐?我是边伯贤先生的助理,姓周。”
顾笙点了下头,目光越过周助理的肩膀,看到会场入口处有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站在人群中央,周围的人都微微侧身面向他,像一片向日葵不自觉地朝向太阳。他没有看这边,甚至没有往会场的这个方向转动过脖颈。
边伯贤比大学时期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利被藏了起来,但轮廓还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周围的那几个人就已经自觉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小姐?”周助理轻声提醒。
顾笙收回目光。“什么事?”
“边先生明天的行程有一个临时的线上会议,需要一间安静的会议室,不知道酒店这边能不能安排?”
“酒店商务中心有小型会议室可以预订。”顾笙的声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公事公办,“我让艾米丽带您去前台办理。”
她侧头叫了一声“艾米丽”,助理应声走过来。顾笙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艾米丽点点头,对周助理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场。
整个过程,边伯贤没有朝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顾笙重新蹲下去,继续换剩下的名牌。她把最后一张名牌放正,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艾米丽从门口探进头来:“顾,晚宴名单已经更新了,酒店餐饮部确认过了。”
“好。”
“对了,”艾米丽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刚才那个周助理说他是边伯贤的助理。就是那个BAEK文化的边伯贤?听说在国内做得很厉害,本人也太低调了,网上连张照片都找不到。我刚才远远看了一眼,那个气场……顾,你们是不是认识?我看他助理专门来找你。”
顾笙走到签到处,把流程表收进手提包。“同校,不熟。”
艾米丽“哦”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多问。
峰会准点开始。顾笙坐在工作人员席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偶尔低头记录一些流程节点。她的任务不是听内容,而是确保每个环节之间的衔接不出问题。演讲嘉宾上台,PPT翻页,话筒音量,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
边伯贤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他从头到尾没有上台发言,也没有参与任何互动环节。他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面前没有摊开任何资料,也没有像其他参会者那样翻阅会议手册。偶尔有认识的人侧身过来低声说几句话,他微微侧头,听上几秒,然后点一下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他在回应。
茶歇的时候,顾笙从茶水间端着一壶新煮的咖啡出来,目光扫过宴会厅。边伯贤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身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在说着什么。他听着,表情很淡,既没有微笑也没有不耐烦,像一尊温润的玉,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顾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她端着咖啡壶穿过人群,把咖啡放在了茶歇区的桌面上。
下午的议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笙正在工作人员席位上核对最后一项流程。周助理又走了过来,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微微弯腰,压低了声音。
“顾小姐,边先生让我问一下,关于刚才会上提到的那份补充资料,方便发一份电子版到我们邮箱吗?”
顾笙看了一眼周助理递过来的名片,放在桌上,对身边的艾米丽说:“把补充资料发到对方公司邮箱,抄送商务部。”
艾米丽点点头。
周助理又道了谢,收起名片夹,转身离开。自始至终,边伯贤没有出现在顾笙的视线范围内。
峰会结束后有一个小范围的行业酒会,在宴会厅旁边的侧厅举行。顾笙本可以不参加,但她老板临时发了消息,说有几个合作方想认识一下峰会的主策划,让她过来露个面。
她端着香槟走进了侧厅。
宴会厅不大,七八张高脚圆桌错落分布,宾客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灯光调得比主会场暗一些,暖黄色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顾笙在人群中找到老板的位置,走过去,和几位陌生的面孔握手寒暄。她说了很多遍“谢谢”“您好”“欢迎有机会合作”,每一遍的语调都差不多,像一段被反复排练过的录音。
半个小时过去,香槟杯里的酒见了底。顾笙正准备跟老板打个招呼离开,余光瞥见侧厅入口处走进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助理,他侧身推开玻璃门,然后微微退后了半步。
边伯贤走了进来。他的大衣已经穿上了,黑色的羊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衣领笔挺。他没有端酒杯,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步伐不快不慢。周围有人认出他,目光纷纷投过来,但他没有看任何人,径自穿过人群,走向侧厅另一侧的出口。
经过顾笙所在的位置时,大约隔了三四米的距离。
他没有转头。没有点头。甚至没有加速或减速。
就像她是一面墙,一棵树,一件不重要的陈设。
周助理跟在边伯贤身后,经过顾笙身边的时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顾笙端着空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方向。门关上,黑色的大衣消失在视线之外。
“顾,走吧?”艾米丽走过来,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顾笙把酒杯放在桌上,接过外套穿上。“走吧。”
她走出酒店的时候,伦敦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像碎银洒在黑色的绒布上。门童撑着伞迎上来,她摆摆手,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