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字

那天晚上林北翻开了那本灰白色的册子。不是做题，只是翻。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记得那道题，是因为那一页的边角多了一行字。

字很小，铅笔写的，像是随手划上去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发现那是他自己的笔迹，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一行字。

纸上写的是：“她说的话，有时候只有一半是真的。”

林北把册子放平，又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的笔迹他认得出——那个“的”字写得比别的字稍微扁一点，和他平时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他的笔迹。但他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不记得当时坐在哪里，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想到了这一句，更不记得为什么要把这一行字写在一道竞赛题的空白边角上，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怕自己以后会忘掉，才把它夹在这么靠后的位置，不容易被翻到。

他合上册子又翻开了，看到那行字还在。他盯着“只有一半是真的”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很轻，灯没关，他坐在桌前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放回了书包里。他知道明天午休见到她的时候，他的表情会和平时一样，不会问她任何事。但那行字已经在那里了。不是她在说谎，是他自己提醒过自己。

第二天午休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江南已经在了。他坐下来把册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册子封面，没有多问。他想了一下，决定先不翻到那一页。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把册子翻开，翻到了那一页，推到她面前。

林北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不确定能不能给出答案的东西。她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册子合上，放回他面前。

林北把册子拿回来，放进了书包里。

那天补课照常进行。她照常指出他漏掉的步骤，他照常改完递回去。但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往册子那边看。那行字像一枚他没放进抽屉里的书签，一直压在桌面上，谁也没有拿开，谁也没有合上。

离中考还有一段距离。离他搞懂那行字到底是怎么写下来的，也还有一段距离。但它已经在那里了，不会消失。林北知道，他已经开始信任自己的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