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星野回来了。带着一个老人。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九十多岁的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赤着脚,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木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他的灵器。
“元辰老人。”懒云舒认出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您真的来了。”
“那小子跪在我门口三天三夜。”老人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不来,他就要跪死在那里。”
灰岸青看向喜星野。
喜星野站在老人身后,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他的嘴唇是紫色的,膝盖上的衣服破了两个洞——跪出来的。
“你不用跪。”灰岸青低声说。
“需要。”喜星野说,“他不信我,只信跪下的人。”
灰岸青攥紧了拳头,但什么都没有说。
元辰老人是第六个。名单上十个人中的第六个。
剩下四个,分布在两界的各个角落——有的在深海秘境,有的在火山腹地,有的在云层之上。
“还有六个月。”懒云舒说,“一个一个来。”
时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淌过。
第五个月的时候,他们找到了第七个。
第四个月的时候,第八个。
第三个月的时候,第九个。
最后一个归真级——一个叫“沈长歌”的女人,隐居在尘渊最南端的迷雾森林中。传说她是最接近“风境级”的灵能者,也是脾气最古怪的一个。二十年来,没有人能让她走出那片森林。
“我去。”灰岸青说。
喜星野摇了摇头:“我去过了。她不见我。”
“因为你没有跪。”
喜星野看着他。
“我去跪。”灰岸青说,“跪到雪化了也得让她出来。”
他转身走出了门,没有回头。
灰岸青在迷雾森林中跪了七天。
森林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永恒的雾气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中。灰岸青跪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前,面前是一扇半开的木门——沈长歌住的地方。
“你走吧。”门后的声音说,淡漠的、不带一丝感情,“我不见任何人。”
灰岸青没有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的膝盖肿了,双腿失去了知觉。他的嘴唇干裂出血,手指冻得发紫。森林里的雾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然后又被他的体温烘干,再打湿,再烘干。
第五天,他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深入肺腑的、带血丝的咳嗽。
第六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但他还是跪着。
第七天,木门推开了。
沈长歌站在门口。她看起来很年轻——不,不是年轻,是没有年龄。她的脸上没有皱纹,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皱纹更老的东西。
“你为什么跪?”她问。
灰岸青抬起头,嘴唇在颤抖。
“因为有人比我还需要活着。”
沈长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叫什么?”
“喜星野。”
沈长歌的表情变了。不是松动,不是软化,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往事的神情。
“喜星野……”她重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风之真灵的孩子。”
“您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沈长歌说,“但我认识他的父亲。他是风之子。他一直都是。”
她没有再问什么。她走出木门,走过灰岸青身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起来。”
灰岸青想起身,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沈长歌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的膝盖废了。”她说,“但你的命还在。”
灰岸青扶着她的手臂,勉强站着,看着她。
“您愿意帮他吗?”
沈长歌看着南边的天际线,那里是裂隙的方向。
“我欠风之真灵一个人情。”她说,“一万年了,该还了。”
第十个归真级。
十二个归真级全部到齐。加上喜星野本身,一共十三个封印的力量。
灰岸青回到训练场的时候,已经不能走路了。暖予安背着他走进房间,把他放在床上。
“你的膝盖……”暖予安的声音很轻。
“没事。”灰岸青说,“能走就行。”
“你现在走不了。”
“以后能走。”
暖予安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蹲下来,在灰岸青的膝盖上敷了一层药,用布条仔细地缠好。
“谢谢。”灰岸青说。
“不用。”暖予安说,“你做了我们会做的一切事。只是比我们快了一步。”
灰岸青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美洛依的琴音,听到了沸原澈训练时的吼声,听到了懒云舒翻书的沙沙声。
还有一个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走到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远了。
他知道那是谁。
他知道那脚步声里有什么——不是愧疚,不是感激,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我看到了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所以我选择活下去。
为了对得起你跪的那七天。
有些人跪下去,不是为了求饶,是为了让另一个人站起来。有些人站起来,不是因为自己有力气,是因为有人替他跪过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