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霍云淮眼底的寒意。他指尖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张副官递来的密报上——沈玉的兄长与黄司令的军需官过从甚密,而苏湄每周三都会托城郊药铺的伙计送一封信,信里总绕不开他的作息与军务安排。
“沈玉那边,”霍云淮的指节停在密报上沈家族徽的位置,“让她兄长的货船明天起,在码头畅通无阻。”
张副官一愣:“司令,沈家一直给黄司令递消息……”
“我知道。”霍云淮抬眼,眸色沉沉,“但沈家的绸缎庄在闸北,黄司令占了他三成利,他早想脱身了。”
次日午后,沈玉被请到书房时,手里还摇着那把团扇,只是扇柄捏得发白。霍云淮将一叠船运通行令推到她面前,火漆印上的“霍”字鲜红刺眼。
“黄司令的军需官昨夜被我扣了。”霍云淮的声音平淡无波,“从他书房搜出的账册里,有你兄长给黄司令送的三个月绸缎。”
沈玉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她看着那些通行令,忽然笑了,眼尾的风情里多了几分释然:“司令倒是会算,用几张纸,就想买我沈家的忠心?”
“不是买。”霍云淮起身,走到她面前,“是换。你保我府中清净,我保你闸北的绸缎庄,三年免税。”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包括你藏在法租界的那间胭脂铺。”
沈玉的脸色彻底变了。那胭脂铺是她母亲的陪嫁,连兄长都不知晓。她弯腰捡起团扇,指尖划过扇面上的缠枝纹:“成交。但我有个条件——黄司令倒了,别牵连我兄长。”
“可以。”
送走沈玉,霍云淮又让人把苏湄叫来。少女站在书房门口,水绿色的袄裙沾了点雪渍,头垂得更低,像只受惊的雀儿。
“你妹妹在仁济医院的药费,我让人缴了。”霍云淮的声音放柔了些,指缝里漏出的炭火光落在他袖口,“肺痨得静养,我在苏州河对岸给她租了间带院子的房。”
苏湄猛地抬头,眼里的怯懦碎了大半,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惶:“司令……我……”
“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霍云淮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个锦盒,里面是几瓶进口的止咳糖浆,“药铺的伙计被黄司令的人盯着,你不送信,你妹妹就拿不到药。”
锦盒落在苏湄怀里,沉甸甸的。她忽然屈膝要跪,被霍云淮抬手拦住。“安分守己留在府里,”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你妹妹的病,我管到底。”
苏湄攥着锦盒,指尖几乎嵌进木头里,半晌才低低应了声:“是。”2
霍司令太会算计了吧
自那日后,府里的空气明显清净了。沈玉不再有意无意地在林知时面前提起霍思野,苏湄送点心时也只低头递过食盒,再不多说一个字。那些藏在回廊阴影里的窥探,那些看似无意的试探,都像被大雪埋了的脚印,渐渐淡去。
开春时,黄司令因私吞军粮被查办的消息传遍上海。沈玉的兄长亲自来府里道谢,临走时给沈玉递了个眼色。当晚,沈玉就向霍云淮请辞。
“绸缎庄要扩张到南京,我得去盯着。”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旗袍,手里拎着个小巧的皮箱,与往日的娇媚判若两人,“司令的恩情,沈玉记着。”
霍云淮让人搬来三个木箱,打开时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金条、翡翠、还有两匹从波斯运来的云锦。“不是恩情,是你应得的。”
沈玉看着那些财物,忽然笑了:“早知道跟着司令有肉吃,当初就不该蹚黄司令那浑水。”她转身时,特意往东院的方向瞥了眼,“替我跟四先生说,往后看戏,得找个能护着戏台的主儿。”
沈玉走后没几日,苏湄收到了远房表舅的信,说要接她去乡下住,那里的空气对妹妹的病好。临行前,她抱着个布包找到林知时,里面是半盒没吃完的桂花糖。
“前几日我妹妹写信来,说药很管用。”苏湄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张副官说,是先生您跟司令提过,说我不是坏人……”
林知时想起那日撞见苏湄给妹妹写信,他随口跟霍云淮提了句“她总往药铺跑,许是家里有人病了”,没承想竟被记在心上。他接过布包,指尖触到糖纸的糙面:“乡下清静,好好养病。”
苏湄用力点头,转身时红了眼眶:“先生多保重。”
送走苏湄,林知时站在空荡荡的回廊上,忽然觉得霍府的春天来得格外静。西院的茉莉开了,林舒瑶正坐在廊下绣戏服的水袖,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光。
“人走了,心就不慌了。”林舒瑶抬头笑了笑,“沈玉求的是安稳日子,苏湄盼的是家人平安,她们都找到了归宿。”
林知时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抹金线在布上蜿蜒:“舒瑶姐,你说……人真能在乱世里,找到安稳的归宿吗?”
“怎么不能?”林舒瑶放下绣绷,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温和的期许,“沈玉选了家族生意,苏湄选了亲人,而你……该选你自己的心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推到他面前,“云淮那人嘴笨,可他为你做的,比说的多。乱世里,真情比金子还贵,别错过了。”
茶盏里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林知时的眼。他想起霍云淮在雪地里脆弱的拥抱,想起他笨拙记下的梅花糕,想起他为护着自己收刀时紧绷的侧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得发疼。
院外传来霍云淮的脚步声,他刚从军营回来,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竟让人心安。林知时望着那抹军绿色身影走近,忽然觉得,这深宅或许不是囚笼,而是有人用真心,为他筑起的一处避风港。
而他,好像终于有勇气,伸手去接住那份藏在强硬下的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