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一连下了三天,队里的农活停了,院子里积着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林知时窝在炕上翻夏铮借他的话本,看到兴起处,指尖在“鏖战”两个字上顿住——笔画拧巴得像团乱麻,他对着纸页皱了半天眉,还是没认全。
“不认识?”
夏铮端着两碗姜汤走进来,看到他的样子,把碗往炕桌一放,拿起话本。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尖点在那两个字上,声音温温的:“鏖战,就是激烈战斗的意思。”
林知时别过脸,端起姜汤抿了口,辣得舌尖发麻:“谁不认识,就是看它写得丑。”
夏铮笑了,没戳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我给你写几遍,你看着。”他蘸了点姜汤当墨,在炕桌上一笔一划写起来,“‘鏖’字上面是‘鹿’,下面是‘金’,像鹿在金属上打斗,所以激烈……”
林知时嘴上“嗯”着,眼睛却不由自主跟着他的笔尖动。夏铮的侧脸在窗透的微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垂着,说话时气息拂过纸面,带起微小的涟漪。他忽然觉得,这雨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正看着,院门口传来“哗啦”一声响,汪桥扛着根粗木梁闯进来,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淌,肩头的肌肉因为负重绷得紧紧的:“知时!你家这房梁快朽了,我从后山砍了根新的,天晴就给你换上!”
木梁往地上一放,震得炕桌都晃了晃,夏铮写了一半的字被溅起的泥水糊了。他默默收回手,指尖在衣角蹭了蹭,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情绪,只有攥紧的拳头泄露了几分不自在。
“谁让你多事?”林知时瞪了汪桥一眼,却还是跳下炕去找干布,“一身泥就往屋里闯,想拆房啊?”
汪桥嘿嘿笑,任由他用布擦着胳膊上的水:“这梁再不换,下雨该漏了。你上次说半夜被漏醒,我记着呢。”他说着,余光瞥见炕桌上的字,故意大声道,“读这些有啥用?能顶饭吃?还不如跟我学劈柴,实在!”
夏铮的拳头收得更紧了。
林知时把布往汪桥脸上一扔:“就你懂!夏知青教我认字,总比你天天扛木头强!”话虽硬,却转身给汪桥倒了碗热水,“趁热喝,别感冒了。”
汪桥接过碗,偷偷冲夏铮扬了扬下巴,像打赢了仗的将军。
接下来的几天,雨时断时续。夏铮每天来教林知时写字,从简单的“田”“土”到复杂的“福”“寿”,他总耐心地握着林知时的手,一笔一划地带。林知时起初别扭,后来也渐渐习惯,只是每次触到夏铮微凉的指尖,耳根总会悄悄发烫。
而汪桥像是跟他们较上劲,今天扛来一袋新米,明天背回捆干柴,有时还拎着几条活鱼,都是他冒雨弄来的。他从不打扰两人写字,只在灶台边默默忙活,等饭快熟了,就扯着嗓子喊:“知时!吃饭了!再不吃菜要凉了!”
每次这时,夏铮握着林知时的手就会顿一下,然后松开,轻声道:“先吃饭吧。”
林知时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什么。
这天傍晚,夏铮正教林知时写他的名字。“知时,知晓时节,很好的名字。”夏铮握着他的手,笔尖在纸上划过,“你看,‘知’字右边要舒展,像展翅的鸟……”
两人靠得很近,林知时能闻到夏铮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的清爽。他刚想说什么,院门外又传来汪桥的大嗓门:“知时!我弄了只野兔,今晚给你炖肉吃!”
夏铮猛地松开手,纸被笔尖划破一道口子。
林知时抬头瞪他:“你干嘛?”
“没、没事。”夏铮低下头,收拾着纸笔,“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
他走得匆忙,连落在炕上的书都忘了拿。林知时捡起书,看到扉页上有行小字:“愿知时,常安适。”字迹清隽,像他的人一样。
汪桥端着处理好的野兔走进来,看到林知时对着书发呆,凑过去看:“这啥?夏知青写的?”
林知时把书合上,没理他,转身往灶房走:“还炖不炖了?不炖我吃糖糕了。”
汪桥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兔,又瞥了眼夏铮走的方向,忽然把野兔往案板上一放,大步跟了上去:“炖!给你多放土豆,你爱吃!”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都暖烘烘的。林知时看着跳动的火苗,手里还攥着那本书,忽然觉得这微妙的平衡,像灶膛里的火,看似安稳,却藏着随时会窜高的火星。
只是他没说破,或许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