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围场开阔辽远,枯黄的草甸上,猎猎风卷着马蹄声掠过。林知时坐在观礼台主位,看着场中纵马驰骋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狼牙吊坠——那是裴衍城留下的信物。
裴衍城一身劲装,策马奔至远处的靶标旁,弯弓搭箭。他并未瞄准近处的鹿群,反而将箭头转向了侧方正在调试弓箭的洛哲。
“咻——”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洛哲的肩头飞过,深深钉进他身后的树干里,箭羽兀自震颤。
洛哲的肩头瞬间渗出血迹,染红了月白的官袍。他却像未觉疼痛,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看向裴衍城。
裴衍城收弓回马,在他面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洛丞相活得太久,记性倒是变好了,连下辈子的事都记着。”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在场的侍卫和官员都面露惊愕,唯有林知时心头一紧——裴衍城果然查到了。
洛哲的笑容不变,甚至微微欠身:“摄政王说笑了,臣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
林知时起身走下观礼台,从侍从手中拿过伤药,快步走向洛哲,想为他处理伤口:“洛丞相,先敷药吧。”
然而,洛哲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语气淡然:“多谢陛下关心,臣无碍。”
他的目光掠过林知时,落在裴衍城身上,看似平静,眼底却有暗流涌动。
裴衍城冷笑一声,调转马头,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径直往林知时的方向而来。他在林知时身边停下,伸手将他扶上自己的马,沉声道:“风大,回帐。”
林知时回头望去,只见洛哲正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背影挺拔依旧,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林知时清晰地看到,洛哲垂下的眼帘后,戾气如实质般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润的伪装。
马背上,林知时靠在裴衍城胸前,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你早知道他是重生的?”林知时低声问。
裴衍城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猜的。上一世他就总说些‘早知道’‘会这样’的话,这一世更明显。”他低头,下巴抵着林知时的发顶,“放心,他翻不出什么浪。”
林知时沉默着,心里却明白,这场狩猎场的暗箭,不过是新一轮较量的开始。洛哲眼底的戾气,裴衍城的步步紧逼,还有自己夹在中间的立场,都预示着,这盘棋只会越来越险。
营帐的轮廓在远处显现,而洛哲的营帐里,烛火刚被点燃,映出一道孤影,正用指尖狠狠按着流血的肩头,指节泛白——那道伤口,与其说是箭伤,不如说是被撕开的伪装,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执念。
…
夜色漫过窗棂时,林知时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眉头拧成个结——洛哲刚递上的漕运改革方案里,有几处与裴衍城的边防计划隐隐冲突,他正对着两份文书犯愁,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了直线。
“啪嗒。”
一袋用油纸包着的糖糕被扔到案头,带着点力度,却没溅起墨汁。裴衍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惯有的不耐烦:“看你批阅奏折时嘴撅得能挂油壶,堵上点。”
林知时抬头,见他背着手站在门口,玄色披风还沾着夜露,耳根却悄悄泛红:“刚从营里回来?”
“嗯。”裴衍城应了声,目光扫过案上的文书,“洛哲又给你添堵了?”
“没……”
“少哄我。”他打断,几步走上前,拿起漕运方案扫了两眼,“这方案就是针对边防军粮调度的,他故意的。”说着,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我让人查了,他暗地里联系了江南漕帮,想绕开兵部。”
林知时看着纸条上的证据,眉头皱得更紧。
裴衍城见状,把糖糕往他手里塞了塞:“吃口甜的,别皱眉了,丑死。”话虽硬,指尖却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动作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等裴衍城走后,林知时拆开糖糕,清甜的豆沙味漫开来,心里的烦躁竟真的淡了些。
夜深时,他趴在案上小憩,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陛下……”
是洛哲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睁开眼,朦胧中见洛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薄毯,正欲盖在他身上。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柔和的光晕,却掩不住那份偏执的认真。
“这次,你只能信我。”洛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裴衍城太急,会把你拖进旧路的。只有我……”
林知时闭上眼,没接话。薄毯落在肩头,带着洛哲身上惯有的墨香,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睡吧。”洛哲替他掖好毯角,指尖在他脸颊旁悬了悬,终究没落下,“天亮了,一切都会好的。”
脚步声轻缓地远去,林知时却再无睡意。嘴里还留着糖糕的甜,肩头盖着带着墨香的毯,一边是别扭的关怀,一边是沉重的执念,像两股力道扯着他的心脏,忽左忽右,让他在深夜的寂静里,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两难。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上描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道没划透的裂痕,将这夜劈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