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城望着林知时离去的背影,玄色蟒袍的衣摆扫过金砖地,竟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风。他忽然转头,看向洛哲:“你说,这小皇帝是不是偷偷请了先生?”
洛哲正在整理张侍郎的卷宗,闻言笑了笑:“陛下聪慧,一点就透。”心里却明镜似的——哪是请了先生,分明是昨日裴衍城逼宫时,林知时悄悄拽着他问:“史书里有没有摄政王逼皇帝杀忠臣的记载?”当时他还以为是少年心性,随口答了句“《前朝通鉴》里写过,下场都不太好”,没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御书房内,林知时正对着《大靖起居注》发愁。史官刚记下“摄政王请斩张侍郎,帝以史书劝止”,字迹工整,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蘸了点朱砂,在“劝止”二字旁画了个圈:“改成‘帝以史为鉴,力保忠良’。”
史官愣了愣:“陛下,这般会不会显得……”
“显得朕太张扬?”林知时放下朱砂笔,看向窗外,“比起让忠臣蒙冤,张扬点怕什么?”他想起张侍郎在天牢里还在写赈灾策,忽然觉得,这史书的笔,不该只记帝王权术,更该记些滚烫的人心。
裴衍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那卷伪造的账册:“陛下倒是越来越有底气了。”
林知时没回头:“皇叔要是喜欢那账册,就留着当念想。”
“不必,”裴衍城走进来,将账册扔在案上,“假的就是假的,本王还不至于拿这玩意儿糊弄自己。”他话锋一转,“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本王。”
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竟是《前朝通鉴》的手抄本。“这是当年先皇批注的,”裴衍城指着其中一句,“‘权臣挟主,虽得一时之势,终成史书之耻’。”
林知时看着那行力透纸背的字,忽然明白——裴衍城哪是被史书压服,他分明是借坡下驴。这位皇叔,看似锋芒毕露,实则比谁都清楚“名正言顺”四个字的分量。
“那皇叔觉得,张侍郎该如何处置?”林知时故意问。
裴衍城挑眉:“你想放了他?”
“不然呢?”林知时摊开张侍郎的赈灾策,“他脑子里的东西,比那本假账册值钱多了。”
裴衍城拿起策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却忽然笑了:“行,就依你。”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下次想用史书压我,记得提前说一声,本王好让史官把‘叔侄同心’写得漂亮点。”
林知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抓起朱砂笔,在起居注上补了一句:“摄政王与帝相视而笑,心意相通。”史官看得目瞪口呆,却不敢多问——毕竟,这宫里的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傍晚时分,洛哲来报:“张侍郎放出来了,正跪在殿外求见。”林知时刚要起身,却见裴衍城提着个食盒走进来:“让他等着,”他打开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先吃这个,你昨日说想吃御膳房的新品。”
林知时拿起一块,忽然笑了:“皇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怕你饿瘦了,”裴衍城的语气依旧硬邦邦,“到时候史书又该写‘摄政王苛待幼帝’了。”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在起居注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知时咬着桂花糕,忽然觉得,这史书或许不只是冰冷的文字——当墨痕里藏进了人心,字里行间,也能开出花来。
而殿外,张侍郎望着紧闭的殿门,忽然明白:有些保护,不必声张,却比任何赏赐都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