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城捏着那份写着“令裴衍城为监军”的奏折,指节捏得发白,玄色袖袍下的手死死攥着剑柄,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劈了案上的奏折。
“林知时,你玩真的?”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边境那破地方,风餐露宿,蚊虫能把人抬走,你让我去监军?”
林知时正低头批阅洛哲递上来的河道治理图,闻言头也没抬,笔尖在“需加固堤坝”处画了个圈:“皇叔不是总说朕娇气,说朕镇不住场子吗?不如皇叔就替我去边境练练,正好让将士们看看,我大靖的摄政王可不是只会躲在京城享福的主儿。”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娇气?”裴衍城梗着脖子反驳,眼神却有些发虚——他前两天确实在御花园跟洛哲嘀咕过,说新帝太文弱,怕是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洛丞相听见了。”林知时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洛哲立刻配合地点头,还补充道:“摄政王还说,陛下处理政务是把好手,但若论领兵打仗,怕是连个校尉都不如。”
裴衍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瞪着洛哲,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老狐狸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洛哲回以一个“臣只是实话实说”的无辜表情,看得裴衍城牙痒痒。
“行,我去!”裴衍城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痞气,“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林知时终于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
“我要调亲兵营的赵虎跟我去”裴衍城思索片刻心中早已计划好,“还要国库拨足三个月的粮草,别到了边境让我跟将士们啃干饼子。哦对了,我那匹‘踏雪’得带上,边境的破马我骑不惯。”
林知时听完,提笔在奏折旁添了几行字,递给内侍:“按摄政王的要求备齐,赵虎即刻从亲兵营调至摄政王麾下,粮草按双倍标准拨付,‘踏雪’马厩加派专人照料,明日一早随摄政王出发。”
裴衍城看着他干脆利落的样子,心里反倒有点欣赏林知时了。他本来是想提些苛刻条件,让林知时知难而退,没成想这小皇帝居然照单全收了。
“你就不怕我在边境拥兵自重?”他试探着问,语气里带了点玩笑的意味,却也藏着几分认真。
若这小皇帝生了些卸磨杀驴的心思,他也不是吃素的。
林知时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少年天子身形尚显单薄,却莫名透出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皇叔若想反,早在三年前就反了,不必等到今日。”
裴衍城的心猛地一颤。三年前先皇病危,朝野动荡,不少人劝他趁机上位,他却硬是压下了所有异动,守在病榻前直到先皇咽气,又亲手将林知时扶上了龙椅。这些事,这小皇帝居然知道。
“再说了,”林知时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洛丞相已经拟好了边境将领的任免名单,都是父皇旧部,对皇室忠心耿耿。皇叔就算想拥兵自重,怕是也没人肯跟着起哄。”
裴衍城这下是彻底没脾气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忽然觉得,或许这三年,他都小看了这个名义上的“侄子”。
“行吧,算你狠。”裴衍城抬手揉了揉林知时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宠溺,“等我从边境回来,要是发现你把朝政搞得一团糟,看我怎么收拾你。”
“皇叔放心,”林知时拍开他的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等你回来,定给你一个清清爽爽的朝堂。”
第二天一早,城门口旌旗招展。裴衍城一身银甲,骑在“踏雪”马上,赵虎等亲兵跟在身后,气势十足。林知时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洛哲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这步棋走得妙,既削了摄政王的权,又堵了朝臣的嘴,还能让摄政王在边境立些军功,一举三得。”
林知时望着边境的方向,没说话。他其实还有个私心——边境将领多是裴衍城的旧部,让裴衍城去监军,既能让他们君臣之间多些信任,也能让裴衍城看看,如今的大靖,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需要靠权臣支撑的王朝了。
风拂过城楼,吹动少年天子的衣袍。林知时握紧了腰间的玉佩,那是先皇留给他的,上面刻着“守土安民”四个字。
他低头轻轻摩挲着玉佩,心里默念:父皇,您看,朕正在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皇帝。或许朕还有很多不足,但朕会努力,会让这大靖越来越好,不让您和皇叔失望。
远处的队伍已经消失在天际,林知时转身下了城楼,脚步坚定。御书房里,还有一叠奏折等着他批阅,那本被裴衍城捏皱的监军令,已经被他抚平,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卷宗最上方。
边境的风再烈,也吹不散决心;监军的路再苦,也挡不住前行的脚步。这大靖的未来,终究要靠他们这些人,一步一步踩扎实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