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车队在薄雾中开拔。
武魂城的轮廓在晨光里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黑色的城墙比天斗城矮了几分,却更厚更沉,像一头伏卧在大地上的巨兽。
城门两侧的卫兵穿着武魂殿制式的暗红色甲胄,逐车核对参赛凭证,十五支队伍的马车依次通过城门,驶入武魂城宽阔的中央大道。
史莱克的马车排在第五位。空羽茗挑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武魂城的建筑风格与天斗城截然不同,没有繁复的雕花与金漆,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黑色石料和铁灰色棱线,街道两侧每隔百步就有一座魂导灯柱,灯柱顶端镶嵌着武魂殿的六翼天使徽记,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们的住处被安排在城西的客舍区,紧邻着一片小型演武场。
各学院按区域划分住宿,史莱克恰好与炽火学院、天水学院挨在一起。火无双站在自己学院的门口看见史莱克的车队驶过来,远远朝这边点了一下头,火舞站在他身后,目光在空羽茗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空羽茗跳下马车,抱着他的册子和行李袋往客舍里走。他的目光扫过整片客舍区——人来人往,各色院服的选手在走廊和庭院间穿梭,墨绿色、金红色、蓝白色、月白色……没有那道他熟悉的身影。
他把行李袋放进了房间。
接下来的半天是报到、抽签、熟悉赛程。
史莱克作为天斗帝国赛区的头名,抽到了一个相对轻松的签位,小组赛的前两轮对手实力中等,按照队伍目前的配置应该不会有太大压力。
弗兰德在会议室里念了一遍赛程后说:“前两场随便打打,重点留到后面。”
众人点头。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个空落落的位置——陆砚辞的座位还空着,像是一个人离开了很久之后留下的轮廓正在慢慢消失。
空羽茗坐在旁边,把那本精神系研究册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翻了三遍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在读任何一页。
他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客舍的庭院里有一棵老榆树,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叶片翻动的声音让他想起陆砚辞叠信纸时纸张摩擦的声响。
他靠在窗台上,把手里那根备用绑带又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赛前训练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史莱克包下了客舍旁边的一片演武场,十二名队员在场地里分组对抗。
空羽茗和戴沐白分在一组,戴沐白出手时留了力。
戴沐白收住白虎烈光波,退了一步:“茗茗,你歇会儿。”
空羽茗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我没事。”
“你状态不对。”戴沐白扶额,“砚辞会回来的,你要先调整好心态。”
“我会的。”空羽茗垂眸,闷声道。
训练结束后众人收拾器械往客舍走。经过客舍大门时,空羽茗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只小布囊,浅灰色的,用一根暗金色的细绳扎着口。
布囊表面没有署名,没有标记,但那根暗金色的细绳——那种颜色和质感,他见过。
在史莱克队服袖口的滚边上,在陆砚辞那枚暗金色纽扣的缝线上,在他每天看见的那道衣料边缘的光泽里。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只布囊。
解开细绳时他的指尖碰到了绳结的系法。
陆砚辞一向把结头收在侧面而不是正中。
空羽茗认得,这就是陆砚辞给他的。
布囊里是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白色石子,不到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如釉,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极淡的温度。
石子上没有任何刻字,但空羽茗握着它的时候,那层温度顺着掌心渗进来,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路把手递过来碰了他一下。
他握紧那枚石子,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客舍门口人来人往,墨绿色的、金红色的、蓝白色的身影穿梭不断,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回头。
那道他等了五天的身影不在任何一处。
空羽茗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子,把它放进了怀里最贴身的那层衣袋里,和那张纸条、那根绑带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把布囊收好,转身往客舍里走去。
他的步伐比方才稳了一些,但手放下来之后,指尖在衣袋外面又按了一下。
空羽茗走回客舍二楼的走廊时,脚步比出去时稳了一些,但手指始终没有从衣袋外面离开。
他推开门,屋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小舞盘腿坐在床上剥栗子,马红俊靠在窗台边啃干粮,奥斯卡在翻他那本永远算不完的账本。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三张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某种了然的表情。
“你找到了什么东西?”小舞把剥好的栗子递过来。
空羽茗走过去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没有回答,但他在床边坐下来时,那只按在衣袋上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小舞的目光在他胸口那个位置掠过,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栗子壳堆在一起往桌角推了推。
傍晚时分弗兰德召集所有人到一楼大厅里开赛前短会。十二名队员零零散散地坐成一圈,弗兰德站在中间掐着一份赛程表念明天的安排:“第一轮对手是星罗帝国的一支学院队,整体实力中等偏上,以强攻系为主。明天出战名单——唐三、小舞、空羽茗、泰隆、黄远、绛珠、京灵。”
众人点头。
散会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空羽茗走在最后面,经过大厅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舍庭院里的老榆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被魂导灯的暖光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摇晃的影子。
他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片暗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关上了房门。
同一片夜色下,武魂城另一侧的客舍里,陆砚辞刚从训练场回来。
他洗过手之后坐在桌边,低头把那只空了的布囊叠好收起来。
他把布囊收进随身的行囊夹层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武魂城在夜色中亮着零星的灯火,远处的主赛场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晰,穹顶的金属支架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谢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调侃:“客卿第一天就往外送东西,魂力消耗不小吧?那枚石子温养了好几天才稳得住温度,竟然还有静心凝神的效果。”
“还好。”陆砚辞没多说什么。
谢云深合上手里的书,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明天比赛开始后,按规则谢家的客卿席位是固定在贵宾区二层的。你坐在那里,下面的人能看到你。”
“我们队伍明天轮空,后天起才有比赛。”
陆砚辞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魂导灯的低频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