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

那天之后泰隆请了三天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第四天清晨，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碾着山路上的晨露停在了史莱克学院门口。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老者。

　　那老者身形不高，但脊背宽阔得像一堵老墙。一头灰白的短发根根直立，粗黑的眉毛下压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柄被岁月磨钝了刃口的老斧头，看着笨重，但没人敢小看那分量。

　　他走到史莱克学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旧木牌，嘴角扯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坏。

　　身后跟下来的随从替他推开院门，他一步迈进去。

　　弗兰德收到消息时正蹲在办公室门口吃早饭。

　　他端着碗看见那老者走进来，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站起来迎了上去：“泰坦老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泰坦。力之一族族长，敏之一族族长泰坦的兄弟——泰隆的亲爷爷，在天斗城魂师圈子里名声响亮。他的出现让整个史莱克学院的气氛都绷紧了一瞬。

　　泰坦没有跟弗兰德客套。

　　看向弗兰德：“我孙子泰隆，前几天在你们这儿受了点委屈。我是来讨个说法的。”

　　弗兰德的笑容不变：“老哥，学员之间切磋难免——泰隆那孩子好得很，我们这儿没有谁让他受委屈。”

　　“他自己说没有。”泰坦的声音沉下去，“但我看他那几天不对劲。吃得少了，训练没劲，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站很久。我泰坦的孙子，从小顶天立地，没见他对什么事这么上心过。”

　　他顿了顿，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弗兰德，你跟我说实话——他跟谁交手了？谁把他打成那样的？”

　　弗兰德张了张嘴，唐三已经自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校服，姿态从容，走到泰坦面前站定：“前辈，是我。我叫唐三。”

　　泰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眯着眼看了好几息，像是在评估眼前这个少年的分量。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重但压迫感十足：“你？你凭什么叫我的孙子蔫头耷脑的？”

　见唐三没说话，泰坦的眉毛挑了一下。

　　“来，你要是打的动我，或扛得住我的威压，我就承认你能让我的孙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院子里清出了一片空地。

　　史莱克众人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泰坦没有释放武魂。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臂自然垂在身侧，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像一座即将苏醒的山岳——那是魂斗罗级别魂师不带任何技巧、纯粹源自境界的压迫感。

　　弗兰德后撤了半步，赵无极的眉头皱了起来。

　　唐三没有退缩。

　　他释放了蓝银草，两黄一紫一黑四个魂环升起，蓝银草在第四魂环的加持下泛着深邃的暗蓝色光泽，朝泰坦蔓延过去。

　　泰坦没有躲，任由蓝银草缠住了自己的脚踝和手腕。

　　他轻轻一挣。

　　蓝银草崩断了几根。

　　断裂处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断口处的藤蔓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重新缠绕。

　　泰坦的眉头动了一下：“坚韧度不错。”他加了三分力道再挣，又断了几根，新藤再次缠上。

　　唐三站在原地，控着蓝银草的缠绕节奏。他没有主动进攻，只是维持着消耗——他知道面前这位老人的实力远非他能企及，但他也没打算输得太快。蓝银草一波接一波地缠上去，泰坦一寸一寸地挣断，像在测试一条铁链的承重极限。

　　第七次挣脱时，泰坦的力道忽然收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唐三脚下那四个魂环的排列上，又在唐三的蓝银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多了些什么：“小子，你跟我说实话——你的武魂，不止这一个吧？”

　　廊下的史莱克众人安静了一瞬。

　　唐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泰坦，声音平稳：“前辈怎么看出来的？”

　　“老夫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武魂没见过。你这蓝银草虽然韧性强得离谱，但核心根基太浅——你修炼的侧重点不在蓝银草上。一个以蓝银草为主武魂的魂师，招式里不该有这么多……收着藏着的东西。”泰坦缓缓道，“把你不肯拿出来的那个武魂亮给老夫看看。”

　　唐三沉默了很久。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他熟悉且信任的人，继续隐瞒似乎也没什么用，

　　他看向玉小刚，玉小刚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唐三转回头来，抬起右手。

　　昊天锤。

　　黑色的、沉重的、古朴到近乎朴素的锤形虚影在他掌心凝聚。

　　那锤子只有一尺来长，表面没有任何纹路装饰，通体漆黑如墨，但它在唐三掌心里稳稳当当搁着的那一瞬，整座院子的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

　　泰坦的瞳孔骤缩。

　　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唐三掌心里那柄黑色的锤子，盯着锤柄末端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暗金色纹路。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这锤子，这锤子是谁给你的？”

　　“不是谁给的。”唐三说，“先天武魂。”

　　泰坦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盯着那柄锤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廊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抬起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缓缓垂了下去。

　　“昊天锤……”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当年昊天斗罗的昊天锤，老夫见过一次。那时候他还年轻，锤子上也有这么一道暗金色的纹路。你说你姓唐……你爹叫什么？”

　　唐三并不明白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道：“唐昊。”

　　院子里安静得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泰坦站在那里，魁梧的身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肩膀微微晃了晃。

　　他看了唐三很久，目光里的东西从审视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动他灰白的头发和宽大的衣袍。

　　当他再转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了，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翻涌：“小子，你这一锤子藏了多少年？”

　　“从小。”

　　泰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方才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丝粗糙的、近乎温和的沙哑：“好。藏得好。你爹当年要是肯藏，也不至于落到那个地步。”他顿了顿，“老夫今天来原本是替孙子讨个说法。现在——说法不要了。”

　　他转过身，看向弗兰德：“弗兰德，你教出了个好学生。老夫回去就把力之一族的人调过来，替你们学院做赛前护卫。全大陆精英魂师大赛快开了，你们这群小崽子去参赛的路上不缺人护送。”

　　弗兰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哥，你这态度转得也太快了。”

　　泰坦摆了摆手：“老夫认的是昊天锤。跟你有屁关系。”

　　他重新转向唐三，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唐三的膝盖微微弯了一瞬，“小子，大赛上好好打。你爹的招牌，别砸在你手里。”

　　唐三抬起头看着他：“不会。”

　　泰坦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泰隆那小子的事……他自己会想通的。年轻人嘛，撞几次墙就长大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学院门口。

　　马车轮子碾过山路的声响渐行渐远，最后彻底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