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狭路相逢,星光引敌
掌心的光芒,将“风蚀迷宫”四个字,映照得明明灭灭。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那点微光便悄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洞外,山林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露水沉重地压弯草叶。
朱竹玥将最后一块硬面饼掰成两半,和着竹筒里冰凉的溪水咽下。
胃里有了实在的填充感,驱散了些许疲乏。
她看向朱竹清,妹妹正用溪水用力搓洗着脸颊,洗去昨夜刻意涂抹的暗沉草汁,露出底下略显苍白的肌肤,唯有那双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像被擦亮的黑曜石。
“走。”
没有多余的话,姐妹俩一前一后钻出隐蔽的凹洞,融入山林尚未完全苏醒的朦胧晨光中。
她们沿着孙伯所指的溪流逆向而上,溪水在布满青苔的石头间潺潺流淌,声音清脆,却也掩盖了她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植被逐渐稀疏,巨大的、灰白色的岩石开始频繁出现,如同远古巨人遗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山脊两侧。
空气里的湿度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矿物粉尘的味道。
鸟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连昆虫的窸窣也归于沉寂,只剩下风穿过无数岩石孔洞时发出的、高低错落的呜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朱竹玥的心跳在过分的寂静中变得清晰可闻。她抬起手,止住步伐。
朱竹清立刻停下,身体微伏,像蓄势待发的猫,眼神锐利地扫向四周嶙峋的怪石。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自然。
连风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只剩下空洞的回响。
朱竹玥深吸一口气,星月灵汐武魂的感知被催动到极致。
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掠过粗糙的岩壁,探入曲折的石缝。
魂力反馈回来的信息一片冰冷滞涩,如同泥牛入海,但就在那几乎难以捕捉的紊乱波动边缘,她“触”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魂力运转的痕迹——不止一道,带着刻意压制的侵略性,潜伏在左前方约三十丈外,一块如同屏风般的巨型岩体之后。
她瞳孔骤缩,猛地拽住朱竹清的手腕,将她推向身旁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
“进去!收敛气息,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要出来!”
朱竹清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尾滑溜的鱼,瞬间没入那道黑暗的缝隙,连衣袂摩擦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就在朱竹清身影消失的刹那——
“呵呵,大小姐的警觉,还是这么让人‘放心’。”
一道阴冷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从那屏风巨石后响起。
三道人影如同鬼魅般闪出,堵住了前方的去路。
为首者,身材高大,穿着朱家护卫制式的深蓝劲装,但肩部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火焰纹章,代表着他更高的权限与实力。
他面容冷峻,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刀片,看向朱竹玥的眼神如同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没有丝毫温度。
正是朱家外务执法队的队长之一,朱烈,三十八级魂尊,以手段狠戾、不留余地著称。
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散开,气息沉凝,虽未释放武魂,但那股属于魂尊强者的压迫感已然弥漫开来,封死了朱竹玥可能闪避的另外两个方向。
三人隐隐形成一个标准的三角猎杀阵型,显然配合默契,绝非临时凑合。
朱竹玥的心沉了下去,一路下沉,仿佛坠入冰窟。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对方不仅提前预判了她们可能选择的路径,而且派出了实力完全碾压的精锐小队。
三个魂尊,哪怕她觉醒了星月灵汐,先天满魂力,也绝无正面抗衡的可能。
这不是试探,是志在必得的抓捕。
“大小姐,二小姐,”朱烈向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了一颗灰白的小石子,发出“喀”的轻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刺耳,“族长有令,请二位即刻返回星罗城。现在跟我们走,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皮肉之苦。”他说话时,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朱竹玥刚才推开朱竹清的位置,似乎在评估那道岩缝。
不能让他们注意到竹清!
电光石火间,朱竹玥已然做出决断。
绝大部分魂力如同开闸的洪水,悄然灌注于武魂之中。
她甚至没有完全显化武魂形态,只是借由身体作为媒介,将一缕极淡、却凝聚了星月净化与遮蔽意境的辉光,隔着数丈距离,无声无息地笼罩在那道岩缝入口。
辉光触及岩石的瞬间,如同水银泻地,悄然渗入,那处的空间感和气息轮廓顿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与周围冰冷的岩石背景融为一体,若非事先知晓,极难察觉那里藏着一个人。
与此同时,她自己却猛地从藏身的巨石后完全站了出来,将身形彻底暴露在朱烈三人视线中。
她拍了拍粗布衣袖上沾染的尘土,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朱烈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声音清亮,在石林间回荡:
“怎么?戴玉茹那个老妖婆就派了你们三个来?是瞧不起我朱竹玥,还是你们朱家如今已经寒酸到连抓两只‘逃奴’都要精打细算了?”
“放肆!”朱烈身后左侧那名面色微黄的魂尊勃然大怒,厉声喝斥。
朱烈的眼神也瞬间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朱竹玥那句“戴玉茹老妖婆”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他虽是朱家外务队长,但直属上司正是与皇后戴玉茹关系密切的某位长老。
这话传出去,便是办事不力,甚至有辱主家之嫌。
“伶牙俐齿!”朱烈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杀意迸现,“拿下她!留口气就行!”
命令下达的瞬间,左右两名魂尊同时动了!
左侧微黄面色的魂尊低吼一声,武魂附体,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分水刺出现在手中,脚下两黄一紫三个魂环骤然升起,第二魂环光芒一闪,身影如离弦之箭,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朱竹玥右肩!
右侧沉默寡言的魂尊则释放出一面厚重的土黄色塔盾虚影,武魂显然偏向防御,他脚步沉重地踏前,塔盾横推,封堵朱竹玥向左侧闪避的空间,配合默契无比。
然而,朱竹玥根本没想过硬接或闪避!
在“拿下她”三字出口的刹那,她早已蓄势待发的身体如同受惊的羚羊,猛地向后一扭,竟是头也不回地朝着风蚀迷宫那片更加密集、光线扭曲的石林深处狂奔而去!
动作之果断,速度之快,远超朱烈对她这个“天赋平庸长女”的预估。
“追!”朱烈眼中厉色更浓,当先追出。
两名魂尊紧随其后。
朱竹玥将魂力灌注双腿,速度飙升到极致,在奇形怪状的岩石间穿梭。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迅速逼近的脚步声,以及朱烈那充满怒意的冷哼。
就是现在!
奔逃中,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悄然曲起,掌心之中,魂力以一种独特而精妙的方式压缩、凝结,瞬间形成几粒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却闪烁着微弱星辉的光点。
手腕一抖,数粒“微光星尘”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精准地附着在追兵前方和两侧的岩壁凸起、石笋尖端。
下一瞬——
“噗、噗、噗……”
一连串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爆裂声。
星尘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爆发出短暂而极度炫目的银蓝色光晕!
那光晕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扰乱视觉感知的频率,如同在平静水面投入石子,荡开一圈圈扭曲光影的涟漪。
光线在那些奇诡的岩石表面发生诡异的折射、漫射,瞬间让三人眼前景物变得光怪陆离,重影叠叠,仿佛突然闯入了一个由破碎光影构成的迷幻世界。
“什么东西?!”
“小心幻象!”
追击的势头不由得一滞。
两名魂尊下意识地眯眼、侧头,或挥动武器格挡那并不存在的攻击,阵型出现了微小的混乱。
朱竹玥利用这争取到的、可能不足一息的时间,身形如游鱼般猛地折向,钻入了一条仅容单人通过的、两侧岩壁高耸如刀劈斧砍的狭窄通道。
通道曲折幽深,光线昏暗,正是风蚀迷宫真正的入口之一。
身后传来朱烈气急败坏的怒吼:“她进了石林!散开!包抄!她跑不远!”
怒吼声在迷宫般的岩壁间反复碰撞、回荡,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反而一时难以判断声音来源和确切方向。
朱竹玥毫不停歇,将先知记忆中关于这片迷宫外围的、零碎的地形信息与眼前所见飞速对照。
左转,越过一道天然石梁,钻进一片如同石笋林立的区域,再从两块几乎贴合的巨石缝隙中侧身穿行……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每一次选择都看似惊险,却总能利用地形短暂地拉开一点距离,或将追兵引入更复杂的歧路。
岩石冰冷粗糙的触感不断擦过手臂、衣衫。
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肺部火辣辣地疼。
“在那边!”
一声厉喝从右前方传来,那名持分水刺的魂尊竟凭借速度优势,从一条近乎垂直的岩缝攀爬上来,堵在了朱竹玥前方的一个拐角处!
幽蓝的分水刺带着森寒魂力,直刺面门!
退无可退!两侧是光滑陡峭的岩壁!
朱竹玥瞳孔中映出那点急速放大的寒芒,生死关头,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思考。
她猛地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矮身翻滚,堪堪从分水刺下方掠过,尖锐的刺尖擦着她的后背衣衫划过,“嗤啦”一声,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翻滚的势头未尽,她顺势撞向前方另一道更狭窄的、布满尖锐棱角的岩缝。
“咔!”
肩膀和手臂与嶙峋的岩石猛烈摩擦,粗布衣衫瞬间被割破,一道深约半寸、长约三寸的口子在左臂外侧绽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破烂的衣袖,也沾上了冰冷的石壁。
剧痛传来,朱竹玥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撞击力,将自己彻底挤进了那道曲折的缝隙。
缝隙内部并非直通,而是向下倾斜,且拐弯极多,光线彻底黑暗。
身后的追击声被暂时隔绝,只余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滴落在石头上的细微声响。
她背靠冰冷湿滑的石壁,快速撕下内衬还算干净的一角,草草将流血的手臂紧紧缠住,打了个死结。
动作因为疼痛和急促呼吸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透着一股狠劲。
她侧耳倾听。
迷宫里,风声呜咽,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怒喝和岩石被踢动的声响。
追兵暂时被复杂的地形和回荡的声音迷惑,失去了她的精确位置。
但这片迷宫,她并不熟悉,先知记忆也只到外围。
而手臂的伤,在持续的奔逃和潜在的战斗中,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朱竹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将染血的手在岩石上随意抹了抹,指尖触碰到岩壁上某些深浅不一的、疑似古老刻痕的纹路。
她凝神,侧耳,分辨着风中传来的、更细微的水流声,以及……某种空旷的回响。
脚步声,再次从迷宫的某个方向,隐隐约约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