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挂完两瓶,第三瓶才到一半的时候,云栀裳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医院
手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坠。手背上贴着一块肤色的医用胶带,针头埋进血管的地方隐隐发胀
她偏了偏头
廖友侠坐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睡着了。他的下巴压着自己的肩膀,姿势看着就别扭——脖子拧成一个不可能舒服的角度,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脸颊微微鼓着。冲锋衣被他脱下来叠了叠,此刻正从腰后面往下滑,快要掉到地上了
他没有碰到她的任何地方。手垂在膝盖上,指尖朝下,像一只忘记收回来的猫爪子
但是塑料椅子被他挪得离床很近。近到她的手指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他裤子上磨旧的布料
云栀裳看了他几秒
他眼下有青色的痕迹,不是熬夜打游戏那种——打游戏熬出来的黑眼圈她见过无数次了,是那种带着兴奋和紧绷的灰青色。现在这个是另外一种,暗沉沉地嵌在眼眶下面,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过
她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动作很轻,但塑料椅子还是发出了一声响动。他猛地醒了,像被什么弹了一下似的——肩膀一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先伸过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干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黏糊,但语气里的慌张一点没打折
云栀裳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腕,又看了看他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针头已经拔了,手背上有一小颗血珠慢慢沁出来,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很深的“川”字
“谁让你自己拔的?”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变了,从慌张变成了那种她熟悉的、带着一点气急败坏的“廖友侠式”责备,“你知不知道这样会——会——”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云栀裳正用一种很淡的目光看着他,那表情既没有愧疚也没有害怕,甚至带着一点“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意思
“……会疼”他把后半句说完了,声音小了很多
然后他站起来,去护士站要了一团棉球和一段胶带,回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又快又大。他把棉球按在她手背上,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撕胶带,撕了两下没撕下来——指尖有点抖,胶带黏在手指上,越弄越乱
云栀裳没有帮他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被胶带缠住的手,指尖上有常年打游戏磨出来的薄茧,指节分明,骨感修长。这双手在手机屏幕上精准地划过无数个技能,在最高压的团战里也能稳得像机器
现在却被一条医用胶带困住了
最后他终于把胶带贴好了,贴得歪歪扭扭的,皱在一起像一条受伤的蜈蚣。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床上,好像那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怕重了会碎
“医生说病毒性感冒”他说,坐回了那把塑料椅子上,“烧退了就可以回家,刚才量过体温,三十七度六,还有一点”
云栀裳点了点头
护士过来看了一眼,确认点滴已经打完、没有回血,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七度三。护士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交代了一句“多喝水,注意休息”,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廖友侠,又看了一眼云栀裳,嘴角弯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廖友侠去办出院手续
他走的时候把冲锋衣留在了椅子上,大概是怕她冷。云栀裳把那件衣服拿过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衣服上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基地统一用的那种,带一点柑橘的清爽。衣服的领口有一点汗渍,大概是他抱着她来医院的时候出的
她的手在领口的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回到出租车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云栀裳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北京的秋天来得快,昨天还觉得闷热,今天风里就带了凉意。路边的银杏树还没黄透,绿里泛着淡金,像一层薄薄的光晕罩在树冠上
她看了几秒,眼皮又开始沉了
车子拐弯的时候,她的头从车窗上滑了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
她没有睁眼
那只手就那样托着她的脑袋,掌心很热,不像之前那么慌里慌张了。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让她的后脑勺靠上了他的肩膀
肩膀不算宽,也不算软,但她靠着刚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醒,然后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
但他的手指在她的发尾慢慢绕了一圈,绕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Loft里的空气还是昨晚凝滞的样子,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昏沉沉的。门口她的折叠伞依然横在地上,他的拖鞋还歪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廖友侠把她从门口一路扶到沙发上——她说自己能走,但他没松手,手扣在她手肘上面一点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像扶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看见了茶几上摊着的那本《电竞心理战》
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还在——“廖友侠的书,勿动。”下面她后来补的“馄饨好吃。锅的事翻篇了。——云栀裳”他也看见了。因为书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是他的,丑得很认真:
“谁同意翻篇了?等我回来再说。——廖友侠”
她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两秒,嘴角没有弯
但她把便利贴揭了下来,贴在手机背面,和手机壳贴在一起
然后她去洗了个澡。
水声从楼上传来,廖友侠站在loft的厨房里,把冰箱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冷冻层第三格的馄饨还剩三袋,他拿出来一袋放在流理台上解冻,又把剩下的两袋往里面推了推
灶台上的锅里烧着水,不是冷水——他烧的是热水
上次便利贴上写的“别用冷水煮”不是随便写的,她是真用过冷水煮,煮出来一锅面糊
水开了
他把馄饨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防止粘锅。然后从第二个抽屉里拿出分装好的调料——一小盒醋,一小袋生抽,一小撮虾皮,紫菜撕了一小块
所有东西都摆好了,像他不在的时候一样。
云栀裳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她换了一件干燥的家居服,宽大的灰色卫衣,领口大得露出了一截锁骨
廖友侠从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走过来,没说话,把毛巾盖在她头上,然后双手隔着一层毛巾按住了她的头顶。
力度很轻,像在揉一只不太配合的猫
她站着没动,任由他揉,发尾的水珠顺着毛巾的边沿滴下来,落在卫衣的肩膀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揉了大概两分钟,他把毛巾拿下来,挂在脖子上,转身去看锅了
馄饨熟了
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到她面前,碗旁边搁了一双筷子、一个勺子。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但他没吃,先看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试探自己的喉咙还疼不疼。咽下去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大概是还疼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又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廖友侠这才开始吃自己那碗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从茶几上拿过那本《电竞心理战》,翻到扉页,指着她后来写的那行字,看了她一眼
云栀裳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馄饨
廖友侠盯着她的头顶看了两秒,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你写的‘翻篇’不算。什么时候补我一口锅,什么时候翻篇。——廖友侠”
云栀裳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放下勺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拿过那本书,看了一眼他新写的那行字
她拿起笔,在他下面又写了一行:“冰箱里的馄饨就当赔你的锅了。——云栀裳”
写完之后把书推回去,起身去厨房倒水了
廖友侠低头看着那行字
字迹清秀,和旁边他自己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的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算好看但很真实的弧度
然后他在那行字下面写了最后一行:“成交。——廖友侠”
写完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
书脊朝外,正好能看到扉页上层层叠叠的字迹。那些对话被夹在“勿动”和“成交”之间,像一道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摊开在那里,等下次谁再翻开
下午的时候,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蜷在沙发的一角,用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碰到地板
廖友侠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
毯子拉到她下巴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毯子褶子里
他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时候,冷脸萌主的表情管理终于失效了。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嘟着,脸颊上的红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点淡淡的粉色,像一个刚刚洗干净的桃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拍了三张。又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
最后一张是他把手机举高,从上往下拍的——她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小半张脸和一截手腕。手腕上还贴着上午在医院贴的那条歪歪扭扭的胶带,皱巴巴的蜈蚣一样趴在她细瘦的腕骨上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坐到了沙发另一头
腿伸开,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仰面朝天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看了很久
休赛期有十四天
他原本的计划是:回老家待一周,去她那里待一周。现在计划变了——不需要回老家了,也不需要“去她那里”了,因为他就坐在这里,她躺在另一头,两个人的脚差不多在沙发中间的位置挨着
她的脚很小,穿着一双灰色的棉袜,脚跟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洞。她的脚趾在那个洞里若隐若现
廖友侠低下头,看到了那个洞
他没说什么
但他伸手把她的脚往自己这边拨了一下,然后把他自己的袜子脱了,脚伸过去,光着的脚背贴着她袜子破洞的地方。
她的脚有点凉。他的脚很热
她就那么凉着,他就那么热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了颜色,从白到金,从金到橙,最后变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北京秋天的傍晚来得快,六点刚过,天就暗了
loft里的灯一直没有开
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坐着,一个睡着,一个醒着。醒着的那个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给对话框里的人发了几个字
绝意yyyx:休赛期。不回去了
清融:?不是说回老家吗
绝意yyyx:不回了。她病了。
对面停了一会儿。
清融:严重吗
绝意yyyx:不严重。就是瘦。
又是几秒的停顿。
清融:你好好照顾她吧。队里的事有我。
清融:对了,九尾说你欠他一顿饭,什么时候还。
绝意yyyx:让他排队。
清融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翻了个白眼。廖友侠把手机锁屏,偏头看向沙发的另一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边了。毯子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灰色的卫衣领口和那根触目惊心的锁骨。他的冲锋衣还搭在餐厅椅背上,她没穿——大概是不觉得冷。
明天要给她煮粥。他想。
白粥,不放油,切几片姜进去,煮到米粒开花。她每次生病都只喝这种粥,别的都不肯吃。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去年春天?那会儿她还在旧小区住,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他端着一锅粥从她家厨房走到客厅,差点被门槛绊倒,粥洒了一半在地板上。她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还笑出了声。
后来那锅粥两个人分着喝完了。他喝的三分之二,她喝的三分之一。
这一次,粥最好别再洒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念头过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沙发的长度不够他躺平的,腿伸不直,脖子也窝着。但他没有回卧室。
就在那儿坐着,后脑勺靠着沙发背,头微微偏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两个人的脚在沙发中间挨在一起。
他的脚背,她的脚底。
一个热着,一个凉着。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loft彻底暗了下来。没有人去开灯。
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沉进睡眠里,呼吸的频率慢慢趋同,像两株根系在暗处悄悄长在一起的植物
茶几上的那本书安静地合着
扉页上层层叠叠的字迹,在黑暗中一个字也看不见
但它们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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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宝子们见谅,我明天放学再改文”

“主播手机要被收了”

“每次都在备忘录写完粘贴复制过来,每次都来不及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