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新一的眼眶立刻就热了。
不是的。不是每天都见面的。你已经不在了。我已经一年多没有真正见过你了。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幻影,都是我的大脑在欺骗我,都是我想你想得太厉害了所以才会出现的幻觉。你不是真的,你不是真的在这里,你只是一个梦,你只是我睡着以后大脑自动生成的、一段注定会在醒来时消散的脑电波。
但他没有说这些。
因为他不想浪费这个梦。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他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哪怕这只是一个虚假的、短暂的、自欺欺人的安慰——他也想好好看着她,好好听她说话,好好记住她穿白裙子的样子,好好把这个梦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没什么。”
小兰笑了,伸出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不疼,一点都不疼,因为这是梦,梦里不会有真正的疼痛。但他感觉到了那个触感——指尖的温热,指甲划过皮肤时那种细微的、带一点点刺痛的触感,还有她弹完以后迅速收回手时、带起的那一小缕风。
“你这个人,还是老样子。”小兰说,“有话不直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吗?你皱一下眉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转一下眼睛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十几年了,新一,你在我面前就没有秘密。”
工藤新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流泪,而是那种很安静的、像是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掉的、不急不慢的、好像可以一直流到天荒地老的眼泪。
小兰看着他流泪,没有慌,没有心疼到皱眉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地掏纸巾。她就那样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起来,变成了一种更加安静的、更加温柔的、像是秋天的湖面一样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
“别哭了。”她说,“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不在这儿。”工藤新一说,声音在发抖,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你不在这儿,兰。你在你的世界里,我在我的世界里。我看得到你,但你碰不到我。你听得到我说话,但你没有办法回答我。你不在这儿,你从来都不在这儿。”
小兰没有反驳。
她把凳子往前挪了一点,离他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鼻梁上那几颗几乎看不见的雀斑,能看清她嘴唇上那层淡淡的、不知道是唇膏还是自然唇色的粉色。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工藤新一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她的手掌温热,指尖微凉,掌心的纹路和他的掌心的纹路交错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那你觉得,”小兰说,声音很轻很轻,“你现在感觉到的,是什么?”
工藤新一答不上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兰说,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以前的工藤新一,什么都讲逻辑,什么都讲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情就认定是不存在的。可是你看你现在——你承认我的存在,你对着空气说话,你在我坐过的位置坐下来,你做的一切事情都在证明你还相信我没有离开。但你又不愿意承认你相信我,你觉得自己疯了,你觉得这一切都是你的幻觉,你觉得工藤新一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
她每说一句,工藤新一的眼泪就多流一滴。
“你觉得,”小兰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对不起我,所以你没有资格想念我。你觉得你骗了我那么久,害我等你那么久,最后还让我替你挡了那一枪,所以你连想我的资格都没有了,对不对?”
工藤新一猛地抬起头。
小兰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的。她的表情是一种温柔到极致的、近乎慈悲的、像是在说“没关系的,我都知道”的表情。
“新一,”她说,“你听我说。”
工藤新一拼命地点头。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死死地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好像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这个梦就会碎,他就会重新回到那个没有她的、冰冷的、孤独的世界。
“我知道你是柯南。”小兰说。
工藤新一整个人僵住了。
“我早就知道了。”小兰说,语气平淡得不可思议,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了吗”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不是最后才知道的,是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小兰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你第一次叫我‘兰姐姐’的时候吧。那个语气,那个眼神,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明明很想叫我的名字、却硬要装成小孩子的语气。柯南,你知道吗?你装小孩装得一点都不像。真正的七岁小孩不会用那种方式看人,不会在案发现场露出那种表情,不会在我哭的时候、用那种大人的、心疼的、却又拼命忍住不表现出来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小孩的眼神看我。”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是推理天才,新一,但你是个很糟糕的演员。”
工藤新一看着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那你……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拆穿你?”小兰接过他的话,“因为我猜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消失、无缘无故撒谎的人。你变成柯南,住在我家,每天和我在一起,却不肯告诉我你是谁——那一定是因为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不能让我知道。很重要,也很危险。如果你不告诉我,那就是为了保护我。”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悲伤欲绝,而是那种很安静的、像是花瓣上的露珠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滑落的眼泪。
“新一,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是全世界最笨的人。你以为你不告诉我,我就安全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知道你是新一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担心你——不是担心柯南,是担心那个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还活没活着的工藤新一。那种担心,比知道真相以后要面对的危险,要难受一百倍。”
工藤新一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掌温热,指尖微凉。他的眼泪流在她的掌心里,一滴一滴的,像雨水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对不起。”他说,声音碎成了无数片,“对不起,兰,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小兰说,“我没有怪你。从来都没有。”
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新一,我有话要跟你说。”
工藤新一抬起头看着她。
小兰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是一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完整的光芒。
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等待、不需要再担心、不需要再害怕、不需要再遗憾的人,才会有的、完整的、没有一丝裂缝的光芒。
“你听好了,”小兰说,“我只说一遍。”
工藤新一屏住呼吸。
“我不后悔。”
三个字。很短,短到像是一口气就能说完。但那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重得像三座山,重得像三颗子弹,重得像她挡在他面前时那颗贯穿她胸口的银色子弹。
“不后悔替你挡那颗子弹,”小兰说,“不后悔等了那么久,不后悔爱过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因为我很伟大,不是因为我很勇敢,而是因为我做不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换了你,你也会做同样的事,对不对?”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
“所以啊,”小兰笑了,眼泪和笑容同时绽放在她脸上,“你也不要后悔。不要后悔变成了柯南,不要后悔没有告诉我真相,不要后悔那天让我去了那个仓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你可能不会住在我家,我们可能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在一起。虽然你不知道我是以什么身份在和你相处,但我知道——我知道每天晚上帮我摘菜的那个小鬼是我等的那个人,我知道每次下雨天给我送伞的那个小鬼是我等的那个人,我知道每次我哭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着我的那个小鬼,是我等的那个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新一,我不后悔。你也不要替我后悔。”
工藤新一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的眼泪已经流了太多太多,多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掏空了,但那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好像他身体里有一个永远也流不完的、名为“小兰”的泉眼。
“可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是我失去了你。”
小兰沉默了片刻。
“新一,你没有失去我。”她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你看不见我,摸不到我,听不到我的声音,这不代表我不在。你破案的时候,那个在你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灵感,是我。你迷路的时候,那个让你莫名其妙选了正确方向的感觉,是我。你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个让你想要再试一次的声音,是我。”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左胸口。
“我在这里。”她说,“一直都在。”
工藤新一低下头,看着她指尖点着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心脏,正在跳动着,一下一下地,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