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理咨询室回来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理案件资料。他洗了澡,穿了一件旧T恤,破天荒地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直接躺到了床上。
有希子端了一杯温牛奶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新一?”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体温正常,脸颊的皮肤微凉,沾着沐浴露淡淡的柑橘味。
“牛奶趁热喝。”她说。
工藤新一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有希子注意到他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也许是洗过热水澡的缘故,眼周的青黑色看起来也淡了一点。
“妈。”他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他说,“晚安。”
有希子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这个动作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自从他过了十五岁,自从他变成了那个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肯说的大人,自从他变小又变回来,经历了那些她无法想象也无法分担的一切。
但今晚她想这么做。
他让她这么做了。
“晚安,新一。”她关掉台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侧躺着,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缓。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有希子轻轻关上门。
工藤新一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睛,意识在清醒与沉睡之间那片灰蒙蒙的地带悬浮着。牛奶的温热从胃部扩散开来,一点一点地松弛着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白天在心理咨询室里的那一场崩溃,像是把他整个人从内部掏空了一次。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他的大脑还在运转,虽然很慢,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机器,依然在嗡嗡地、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他在想佐藤医生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毛利兰已经不在了。”
他在想自己当时的反应——跪在地上,抱着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嚎叫,把有希子推开,把拳头砸在地板上,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控的、疯子。
真难看啊,工藤新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小兰以前用的那个牌子吗?不,不对,小兰用的不是这个味道。小兰用的是花王的粉色包装那款,柔顺剂的味道更浓一些,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这个枕头套是有希子从美国带回来的,用的是另一种洗衣液,味道更清淡,更中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也许是大脑在进入休眠状态之前,最后的、无序的、不受控制的神经元放电。也许是他根本不想去想那些更重要的、更沉重的、会让他再次崩溃的事情,所以大脑自动选择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安全的、不会让人想哭的琐碎细节来填充意识。
他想到小兰的洗衣液。
想到她晾衣服时踮起脚尖的样子。
想到她把洗好的床单抖开时,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潮湿的、混合着阳光和花香的味道。
想到她在毛利侦探事务所的阳台上,把那件粉色的开衫毛衣挂在晾衣架上,风吹过来,毛衣的袖子在空中轻轻摆动,像一个人在挥手。
想到那天,他以柯南的身份站在阳台上,帮她递衣架。她笑着说“谢谢柯南”,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他闭上眼睛。
黑暗变得更加浓稠。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暖的、柔软的黑暗中。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天花板。
不是他卧室的天花板——他卧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落了一些灰,角落里有蜘蛛网。但眼前这个天花板是米黄色的,有一道浅浅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裂缝的形状像一条蜿蜒的河。
这是毛利侦探事务所的天花板。
他躺在一张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空气中有咖啡的味道——不是速溶的,是手冲的,是那种用小瓦斯炉烧开水、用手摇磨豆机磨豆子、用滤纸一滴一滴慢慢萃取的手冲咖啡。那种味道他很熟悉,因为小五郎每天早上都会做一壶,然后一边喝一边看报纸,一边骂他“臭小鬼怎么又睡在事务所”。
工藤新一坐起来。
事务所的布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电视柜上放着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遥控器用胶带缠了好几圈,因为小五郎摔过太多次。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翻到社会新闻版面,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圈。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是小兰养的,很久没有浇过水,但它还是活着,顽强地、执拗地、不合时宜地活着。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但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窗边的阳光比记忆中的更亮,亮得不像是真实的光。那些光落在木地板上,没有阴影,没有渐变,像是一层均匀的、薄薄的金色颜料被什么人用刷子刷了上去。
这是梦。
工藤新一立刻就知道了。因为太亮了,亮到不真实。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因为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手冲咖啡的味道,虽然浓烈,却像是某种精确的、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复制品——真正的咖啡味道不是这样的,真正的咖啡味道会有杂味,会有焦苦,会有那种只有在喝下去的一瞬间才能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酸度。而梦里的咖啡味道,只是一个概念,一个符号,一个大脑从记忆库里调出来的、压缩过的、简化过的副本。
但知道这是梦,并没有让他感到失望。
因为他看到了她。
小兰坐在他旁边。
不是站在门口,不是站在窗边,不是像之前那些幻影一样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她就坐在他旁边,坐在沙发扶手边的那张小凳子上——那张她以前总是坐的、给柯南辅导功课时坐的、漆面已经被磨得发白的小圆凳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他没见过的款式。不是帝丹高中的校服,不是空手道服,不是她平时在家穿的那些卫衣和牛仔裤。是一条很简单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长到膝盖的白色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袖子是荷叶边的,风一吹就会轻轻地飘起来。
她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很多,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是有谁用卷发棒帮她做了造型。她的脸比记忆中圆润了一些,不是瘦削的、苍白的、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张脸,而是健康的、带着血色的、像一颗刚刚洗过的水蜜桃一样的脸。
她在笑。
不是那种悲悯的、温柔的、带着告别的意味的笑,而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粹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微微向右偏了那么一点点,两颊有两个浅浅的、不仔细看就看不太出来的酒窝。
工藤新一看着她,忘了呼吸。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你怎么在这里”,想说“你还活着”,想说“你是不是没有死,那一切是不是我做的一个很长的噩梦”,想说“兰,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兰歪着头看着他,那个熟悉的、带着一点点戏谑的、好像在看一个笨蛋的表情。
“新一,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她说,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敲在石头上,“看到我至于这么惊讶吗?我们不是每天都见面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