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让他出来,我看看。”
顾若琳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荒石!”
荒石从东厢房那边走过来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是顾若琳从前给他备下的——她早就想到了这一天,提前在裁缝铺子做了两件男子衣裳,借口是“给远房表弟做的”。
他走进正房的门,在顾怀远面前站定。
顾怀远抬头看他。很高。很稳。不像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那双金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不闪不避,没有怯意,也没有挑衅。

“伯父。”
顾怀远没有应声。他看了荒石很久,久到顾若琳以为他要发火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朝荒石走过去。
他走到荒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多大了?”
第二句是:“你打算拿我女儿怎么办?”
那天早上,荒石在顾怀远的书房里坐了一整个时辰。
顾若琳坐在门外院子里等着,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老槐树底下,听着里面的动静。偶尔能听到她爹的声音,偶尔能听到荒石的声音,两个人说话都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谈一件正事。
她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
书房的门开了。
荒石先走出来,然后是顾怀远。顾怀远的脸色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多差,像是审完了一块石头,还在琢磨是涨还是垮。不对,就是一块石头。

“若琳,你带他去玉坊看看。别让人说闲话,就说是……远房亲戚。”
顾若琳站起来,看着父亲。

“别的回来再说。”
他转身走回了书房,没有多看她一眼。但顾若琳看到他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种“算了,随便你们吧”的无语。孩大不中留。
顾若琳转头看荒石。

“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那他说什么了?”

“问我会不会害你。”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会。”
那天,顾若琳带着荒石去了玉坊。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他第一次走在腾冲的街道上,日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摆上。路上的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异样,是因为他太高了,长得又不太像本地人。
顾若琳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等他。

“你在看什么?”

“太阳。”

“你没见过太阳?”

“见过。但很久没有这样走在地面上看了。”
顾若琳站在街边,看着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站在她旁边,和影子一起。

“那你以后每天都看。我陪你。”
荒石偏过头看她。金褐色的瞳孔在日光里比平时浅了一些。

“好。”
两个人并肩沿着腾冲的老街往前走,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面上并排着拖过去,像两条安静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