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了。
瑾玉在晨光中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还蒙着一层睡意,懵懵懂懂地眨了眨。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钟离胸口,小手攥着对方的衣襟,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人家身上。
“……先生?”他仰起脸,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钟离低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醒了?”
瑾玉“嗯”了一声,慢吞吞地从钟离身上爬起来,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他的头发睡得像鸟窝,一缕白毛翘在头顶,怎么都压不下去。
钟离伸手帮他捋了捋。
瑾玉没躲,甚至微微侧了侧头,方便他动作。
很自然的一个反应。自然到瑾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接受了这个动作,就像接受了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钟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捋。
昨日那个印记的事还压在心底,他没有提,瑾玉也没有问。一切如常。
可钟离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
比如瑾玉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而是看钟离还在不在。
比如瑾玉接东西的时候,手指会刻意避开与钟离的手直接接触,从不在他掌心停留。
比如瑾玉永远坐在钟离的右手边,从不在左侧。钟离后来才意识到,因为他是右利手,右手边是最方便被保护的位置,也是最方便替他挡刀的角度。
比如瑾玉从不会在钟离背后停留超过三秒。他会下意识地移动位置,确保自己始终在钟离的视线范围内。
不是怕被偷袭。
是怕钟离看不见他。
这些细节细小到不值一提,细小到数千年来钟离从未留意过。可今天,它们像碎石子一样硌在他的意识里,让他没办法忽略。
“先生?”瑾玉见他没动,歪着头叫他。
“嗯。”
“早饭想吃什么?”
“随意。”
瑾玉点点头,从床上跳下来。小孩子的身体腿短,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自己稳住了,然后光着脚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把鞋穿上了。
钟离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了昨天夜里那个实验。往印记里注入仙力,瑾玉的仙力会倒流,会窒息,会变回原形。
这件事瑾玉知道,却从来不提。
钟离当时想的是:这个人的命在我手里,他为什么不怕?
现在他开始想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把命交到我手里?
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我从你的血肉中诞生”“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
可钟离觉得不对劲。
那个答案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在回避什么。
瑾玉很快就端了早餐回来。钟离的那份是清淡的米粥和两碟小菜,瑾玉自己的那份是同样的分量。他坐在钟离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粥,安静得像一幅画。
钟离看着他。
瑾玉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勺子每次舀起的量几乎相等,送到嘴边,咽下去,再舀下一勺。不紧不慢,不发出声音。
这是数千年来养成的习惯。在军中养成的。钟离以前觉得这只是教养,是规矩。
现在他注意到,瑾玉吃东西的时候,每隔一会儿就会抬一下眼皮,目光掠过钟离的碗,确认他还在吃,确认他吃的量,确认一切正常。
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这不是教养。
这是……在看护。
钟离放下了勺子。
“瑾玉。”
“嗯?”瑾玉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你看着我做什么?”
瑾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歪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朴素的回答:“没做什么啊,就是习惯了吧。”
习惯。
数千年养成的习惯。
视线永远在主人身上。位置永远在主人右手边。接东西永远不碰手指。睡觉永远蜷缩在主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钟离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璃月港刚刚建立,百废待兴。有一天他在街头处理政务,从早忙到晚,周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一整天没有喝水。
瑾玉注意到了。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壶温度刚好的茶水,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三步之外,安静地站着,直到他喝完才把空壶拿走。
钟离当时只是觉得这孩子很贴心。
现在想来,贴心和……那种东西,界限在哪里?
“先生?”瑾玉见他走神,小声唤了一句,“粥要凉了。”
钟离回过神来,重新拿起勺子。
他想起昨天夜里瑾玉在梦中的呓语。不是“主人不要丢下我”那种,而是更早之前,在他还没有发现印记之前,瑾玉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轻到几乎不存在。
可钟离听到了。
“……最喜欢……主人了……”
梦里说的。
瑾玉醒着的时候从不说这种话。他说“我的命是你的”“你忘了没关系”“我不亏”,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
可他在梦里说“最喜欢”。
钟离垂着眼喝粥,表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瑾玉对他的感情,可能已经不是“信仰”了。
信仰是敬畏的、距离的、上下分明的。神在高处,人在低处,仰望、膜拜、服从。
可瑾玉……
瑾玉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他。瑾玉会记得他所有微小的习惯。瑾玉会把他的喜好放在自己之前。瑾玉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方式……
爱着他。
钟离不确定。
这个念头太大,大到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
也许瑾玉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只是数千年的习惯扭曲成了某种错觉。也许是他多想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昨天夜里,他尝试过往印记里输入仙力。那是契约的力量,是瑾玉主动交到自己手里的生杀大权。
可在那之前……
钟离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当他指尖触碰到印记的那一瞬间,在他输入仙力之前,瑾玉的身体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应。
不是害怕。
不是躲闪。
瑾玉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像是在迎合那个触碰。
钟离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勺子,看向瑾玉。
瑾玉正在收拾碗筷,小小的身子端着比他脑袋还大的碗碟,晃晃悠悠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碗碟歪了,叮叮当当响了一通,瑾玉手忙脚乱地扶住,然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走。
钟离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起身去帮忙。
不是不想帮。
是他怕自己走过去,又注意到什么新的东西。
那些“东西”已经够多了。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刚刚发现,还是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假装看不见。
午饭的时候,胡桃回来了。
她看见瑾玉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小的一个人缩在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哟,醒了?”胡桃凑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瑾玉被戳得往后一仰,杯子里的茶洒了一点出来,溅在手背上。他“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吹了吹被烫到的地方。
胡桃哈哈大笑,“你怎么这么可爱啊瑾玉!等你变回去了我要是戳不了了怎么办!”
瑾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胡桃又戳了一下,“你瞪我也没用,我戳我戳我戳——咦,钟离你怎么站在后面?”
钟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面无表情地看着胡桃。
胡桃干笑了两声,收回了手。
钟离走过来,把水果放在瑾玉旁边的桌子上,目光从瑾玉被烫红的手背上扫过,然后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瑾玉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钟离腾出位置。
不是让出主位,是把自己挪到了一个“不会挡到钟离视线”的位置。
胡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你们俩……”她挠了挠头,“算了,我去做生意了。”
胡桃走后,院子里只剩下钟离和瑾玉。
阳光很好,风很轻。
瑾玉小口小口地吃着水果,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手里那颗最大的草莓递到钟离面前。
“先生,这个很甜。”
钟离看着他举着草莓的小手,看了两秒。
“你吃。”
“我吃过了,”瑾玉说,“这是给先生的。”
钟离接过草莓,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瑾玉见他吃了,满意地收回手,继续吃剩下的水果。他没有注意到钟离在吃那颗草莓的时候,一直看着他。
钟离吃完草莓,把草莓蒂放在碟子里,忽然开口。
“瑾玉。”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瑾玉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些疑惑。他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没有任何犹豫。
不是因为没什么可说。
是因为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不需要多说任何话,不需要多做任何事。
他已经在主人身边了。这就够了。
钟离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依然不确定。
不确定瑾玉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
无论是信仰,还是别的什么,瑾玉自己恐怕永远都不会意识到。
而钟离能做的,只是看着。
或者,等他自己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