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旧时之印

“这是……”

瑾玉侧过身，露出脖颈侧方的岩元素印记，钟离顿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

然后，一种对此人生杀大权皆握于手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的瞳孔骤宿了一下。

“抱歉，此事是我忘了。”

钟离轻声道歉，那是魔神战争之时的事了。

执掌部分灵魂权柄的魔神控制了他，让他在梦中杀了人。

偏偏舆论还传了出去，激起了人们心中的恐慌，要求把他赶走。

瑾玉为了留下，又不想要他为又难，于是想到了这个蠢方法，那就是作为俘虏，由他刻下执掌其生杀大权的契约，待舆论结束后收回。

可后来事情过去了，由于战争频发，政务堆积如山，他便忘了此事，现在想来，瑾玉竟一次也未曾提过，生死之权握于他人之手，为何还如此淡定？

是因为不在意，还是因为是他？

鬼使神差的，他往印记中注入了一丝仙力。

极细的一缕，细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瑾玉的反应却剧烈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怀中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瑾玉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困难，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压抑的气音，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微微张开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窒息。

他在窒息。

更让钟离心惊的是，瑾玉身上那本就微薄的仙力——维持着这个孩童样貌的全部力量——竟然开始缓缓向印记的方向流动。

倒流。

仙力在被契约吸收。

钟离立刻切断了仙力的输入。

倒流停止了。

瑾玉的呼吸慢慢恢复了平稳，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像是从某种看不见的绞索中挣脱了出来。

可钟离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的指尖还停在那个印记上，感受着契约的纹路在皮肤下安静地蛰伏着。他盯着那张小小的脸，目光沉得可怕。

他想起了一件事。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契约刚刚刻下，他曾经问过瑾玉，这个契约具体有什么用。瑾玉回答得很简略：“主人可以掌控我的生死。”

仅此而已。

瑾玉没有说的是——掌控的方式是什么。

钟离现在知道了。

是吸收。

契约会吸收瑾玉的仙力。仙力是仙人的根本，是意识、形态、生命延续的全部基础。仙力足够，他就活着，保持着人的样貌，有自己的意识。仙力枯竭……

钟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轻得像一片羽毛的身体。

如果仙力尽失，瑾玉会彻底失去意识，变回原形。

一块玉石。

他过去经常把玩的那块玉石。

钟离记得那块石头。通体莹白，内有金光闪动，温润如玉，掌心大小，握在手里凉丝丝的。他曾经把它放在案头，闲时拿起来把玩，有时候也会揣在袖中带出门去。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块石头里有一个正在萌芽的意识。

如果瑾玉的仙力被契约吸干，他会变回那块石头。一块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任何“瑾玉”残留的石头。

而等到那块石头再次诞生意识……

那也不会是瑾玉了。

那会是另一块石珀，另一个从懵懂中慢慢苏醒的灵智，另一个与摩拉克斯毫无关系的全新的生命。

瑾玉会彻底消失。

钟离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输入仙力的那根手指。

仅仅是那样一丝微不足道的仙力，就险些引发了连锁反应。契约像一头沉睡的兽，稍微尝到一点甜头就开始自行索取，贪婪地、本能地想要吞噬更多。

而瑾玉，就是带着这样一枚印记，活了数千年。

数千年来，这枚契约一直在他体内，安静地、随时准备着，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将他彻底吞噬。

瑾玉知道吗？

钟离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

这是瑾玉自己求来的契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印记意味着什么。

可他从未提过。

一次都没有。

钟离的目光落在瑾玉裸露的脖颈上，那枚印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像一个精致的、永恒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伸出手，将瑾玉的衣领拉好，遮住了那枚印记。

然后他将怀里的小人拢紧了一些，一只手覆上瑾玉的后脑，将那张小脸按在自己胸口。

瑾玉在睡梦中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被弄得不舒服了，扭动了一下，然后又沉沉睡去。

钟离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他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不是不想睡。

是他怕自己再往那个印记里输入哪怕一丝仙力。

不是无意识的。

是故意的。

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了。

而这个答案，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