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篇
狭小画室密不透风,松节油混杂颜料腐烂的闷臭味扑面而来,四面墙壁层层叠叠挂满油画,每一幅画布上都勾勒着垂泪的人影,灰暗色调压得人胸口发闷。
白衣少女握着一支褪色黑画笔,缓缓转过身子,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浸着化不开的哀伤,画板上还留着半幅未完成的人像,颜料早已干裂起皮。
同伴下意识攥紧苏晚的胳膊,小声喘息:“又是被困在这里的魂魄吗?这里看着比电玩城还要压抑。”
苏晚轻轻点头,缓步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女身上,没有惊扰对方:“你为何独自困在这间画室?”
少女垂眸看向手中画笔,笔尖在画布上轻轻点了点,细碎的颜料碎屑簌簌掉落,轻柔又落寞的嗓音缓缓响起。
她生前是极具天赋的美术生,满心期待能举办属于自己的画展。可家人不认可画画这条路,强行没收她所有画具,撕碎她耗费数年心血的画作,逼她放弃梦想。她终日把自己关在画室,满心委屈无处诉说,最终郁郁而终,执念依附满室画作,困在此地反复描摹遗憾。
“我只是想画出心中的世界,可所有人都说我的热爱毫无用处。”少女抬手拂过墙上破碎画稿的残影,画布上哭泣人影的轮廓愈发清晰,“我画下无数难过的自己,日复一日守在这里,等待有人能看懂我的画。”
墙面的油画突然纷纷晃动,画中人影从画布中探出半只手臂,灰蒙蒙的雾气顺着画框流淌,一点点笼罩整个画室。少女周身泛起淡白雾气,语气多了几分执拗:“看懂我画作的人,才能离开;看不懂的,就要永远留下来陪我作画。”
无数画框同时发出吱呀开裂的声响,画里的黑影纷纷向外蠕动,朝着两人围拢过来,浓稠的灰雾阻断画室门口的光亮。
苏晚没有后退,目光仔细扫过满墙画作,每一幅画里都藏着少女的期盼:有盛放的花海、热闹的画展、她和家人笑着并肩的模样,只是全都被灰暗底色覆盖。
“我看懂你的画了。”苏晚清晰开口,声音穿透层层雾气,“你不怨恨家人,只是渴望被理解。你期待的从不是和他们争执,只是希望有人愿意认可你的热爱。”
少女握着画笔的手猛地一颤,躁动的灰雾瞬间停滞,画中蠕动的黑影全部定格在原地。
“你的画里藏着温柔,哪怕满心委屈,也从未画出憎恨,只有孤单和遗憾。”苏晚指向角落一幅不起眼的小画,画布上是她偷偷画下母亲温柔的侧脸,“你心里一直牵挂家人,只是当年无人倾听你的心声。”
少女空洞的眼底泛起水光,手中画笔无力垂落,周身缠绕的雾气淡去大半。那些从画布中探出的黑影慢慢缩回画里,压抑的画室稍稍松快。
“可他们从来不肯好好看我的画。”少女哽咽出声。
“他们当年不懂你的梦想,心中却一直牵挂你。”苏晚抬手,画室角落浮现两道模糊人影,是少女父母的魂魄,多年来一直守在画室门外,一遍遍翻看散落的画稿,满心悔恨,“他们撕碎画作后日夜自责,一辈子都在怀念你,只是再也没有机会和你道歉。”
少女怔怔望向门口父母的虚影,积攒多年的委屈尽数爆发,透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干裂的画布纷纷褪去灰暗底色,露出底下明亮温暖的色彩。
就在少女心中执念即将消散时,所有油画突然疯狂震颤,画布中央渗出漆黑墨色,一股藏在颜料深处的负面怨念破土而出。那些常年堆积的悲伤、不甘、自我怀疑汇聚一体,化作巨大的墨影,挡在少女与父母虚影之间。
“悲伤不该轻易消散,她的痛苦凭什么被几句话抹平!”墨影翻涌着席卷整间画室,所有画框轰然碎裂,漆黑颜料如同洪水,朝着三人汹涌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