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自己选择死亡

地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阿撒兹勒的瞳孔猛地收缩，锁链上的圣光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座圣山似乎都在那一瞬间震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我的身体里有两条血脉，它们相互克制，每时每刻都在撕扯我的灵魂。”

希利亚的声音很平静，“那道封印疤痕只能压制十八年，等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两条血脉就会彻底冲突，我的身体会从内部炸开。到那时，不仅我会死，我体内属于你的那条魔魂也会消散——而你失去那缕魔魂，同样会死。封印会崩溃，但你的生命也会随之终结。”

他看着阿撒兹勒，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老教皇选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举行献祭仪式，因为那是唯一一个可以同时完成两件事的时间节点：杀了我，用我的血肉加固封印；同时提取我体内的魔魂，彻底摧毁你的存在。”

“但如果你在我十八岁之前，亲手将我的心脏掏出来——”

他抓起阿撒兹勒被锁链束缚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衣料，那颗心脏跳得有力而沉稳，像倒计时一样，一刻不停。

“在我死的那一瞬间，我体内的圣光血脉会失去宿主而崩解，而深渊魔魂则会回归你体内。你会拿回那缕本源之力，恢复至少三成力量，足以挣脱这些锁链、踏平圣山、重登九狱王座。”

阿撒兹勒的手掌按在他心口上，感受着那温暖的、有力的搏动，一寸一寸地收紧了手指。

“而你，”他哑声说，“你会死。”

“对呀。”希利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叹息，像释然，又像是不甘心。

“我会死。但我会死得很干净，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利用我的机会。不是老教皇的祭品，不是光明的棋子，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赤瞳，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我想自己选怎么死。”

阿撒兹勒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按在希利亚的胸口，掌心底下是那不知死活的心跳。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在灰烬荒原的那个夜晚，他将魔魂剥离时的那种绝望——那是他最后的赌注，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赌他的血脉不至于随着他的囚禁而彻底断绝。

但他从未想过，那缕魔魂会真的孕育出一个生命。

更从未想过，这个生命会站在他面前，笑着求他亲手结束它。

“你疯了。”阿撒兹勒说，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但这次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

“我说过了，很多人都这么说。”希利亚轻轻地、坚定地把阿撒兹勒的手指从自己心口掰开，放回锁链边，“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还有……让我算算……”

他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了数。

“十三天。”

“我十八岁生日还有十三天。在这十三天里，你可以继续考虑。如果你想活，想出去，想亲手报仇，那你就在我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在这里，把我的心掏出来。”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提起提灯，转身朝旋梯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的表情是阿撒兹勒从未见过的——不是笑容，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在落下之前对这个世界的告别。

“当然啦，”希利亚说，“如果你实在下不去手，那也没关系。十三天后老教皇会在圣山顶上举行献祭仪式，到时候我会在所有人面前揭露一切，拉几个垫背的，和他们同归于尽。”

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怎么样，我是不是超贴心？连备选方案都给你准备好了。”

提灯的光亮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远去，旋梯的石阶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地牢重新陷入黑暗。

阿撒兹勒独自站在锁链深处，赤瞳在黑暗中亮得灼人。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按在希利亚心口的姿势，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少年心跳的温度。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三百零七年。

他等了三百年才等来这样一个荒谬的、疯狂的、不知死活的小疯子。

而现在，这个小疯子告诉他，你有十三天的时间决定要不要亲手杀掉自己的血脉。

“真是个疯子。”阿撒兹勒低声说。

但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真正的、三百年来第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而他的赤瞳里，倒映着旋梯尽头那一点点正在消失的灯火，像黑暗中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