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九年,六月初七。北京,西苑。紫光阁。
芒种这天,天刚亮就热起来了。
柳画彤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青石板。刘嬷嬷一早就把竹帘子放了下来,廊下阴凉阴凉的。院子里的桃树已经枝繁叶茂,绿荫铺了大半个院子。永清种的丝瓜爬满了竹架子,藤叶密密匝匝的,几根丝瓜已经长得一尺多长,垂在藤叶间。朱瑶种的那棵南瓜也顺着架子往上爬,叶子肥厚,开了一朵金灿灿的雌花,花底下坐着一个拇指大的小南瓜纽。
“姐姐!南瓜结小瓜了!”朱瑶一早就发现了,蹲在花盆边上看了半天,跑过来拉柳画彤的手。柳画彤走过去看了看,那朵雌花底下的瓜纽确实不小,细细的绒毛覆在青绿色的皮上,带着晨露,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朱瑶兴奋得小脸发红:“姐姐,什么时候能吃?”柳画彤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还早呢。等它长到比你的头还大,就能吃了。”朱瑶比了比自己脑袋,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蹲回去守着那个小南瓜。
永清今天起得也早。十岁的小姑娘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碗筷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粥盛好了凉着。她一边摆一边念叨:“朱祁镇,你坐这边。朱祁晖,你坐那边。不要抢。”朱祁镇和朱祁晖两个面面相觑,乖乖坐下。顺德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手里还拿着《三国演义》第五卷,一边吃粥一边看。永清伸手把书抽走:“吃饭的时候不许看书。”顺德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低头喝粥。
芒种是农事最忙的时节。收麦子,种晚稻,一刻也耽误不得。柳画彤虽然不种地,但她的“农事”在两间书坊里。今天陈秀才要来汇报抄书的进度——画瞻基书坊那边,《红楼梦》第三卷已经售罄,第四卷正在刻版;《三国演义》第五卷刚上市,第六卷在抄;希望书坊那边,《武媚娘传奇》第一卷卖得不错,老妇人又招了五个人,抄书印书两手抓。
“画彤。”朱瞻基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她转过身,看到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浅青袍子走进来,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绾着,看起来比平时随意许多。他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擦了擦额角薄薄的汗:“今天热。”
柳画彤把一碗凉好的酸梅汤推到他面前:“喝了。刘嬷嬷冰镇的。”朱瞻基端起来喝了一口,酸甜清凉,整个人都松快了些:“今天书坊的人来过了?”柳画彤点了点头:“陈秀才刚走。第四卷《红楼梦》的刻版已经在做了,下个月能出。他说有人从天津赶过来买,没买到在书坊门口坐了半日,陈秀才给他倒了三碗茶,最后把样书卖给他了。”朱瞻基笑了:“样书都卖了?”柳画彤也笑了:“那人说‘样书也行,我等着看’。”
朱瞻基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她。柳画彤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是内阁议太医院新规的奏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页,从选拔流程到定期考核到奖惩制度,一条一条的,详细得很。她认真看完,合上折子:“这是你让内阁议的?”朱瞻基点头:“上次你说了之后,朕让胡濙牵头,召集太医院和吏部议的。这是初稿,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柳画彤沉默了片刻,把折子放在膝上:“夫君,这个规矩不只是约束,也是保护。太医院的人看病救人,责任大。让他们安安心心地做事,不受外头的干扰,才能把心放在医术上。”朱瞻基看着她:“朕明白。你看还有什么?”柳画彤想了想:“还有一条——太医的俸禄不能太低。太低就会有人走歪路。”朱瞻基点了点头,把这条记下了。
正说着,朱祁瑞在屋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人。柳画彤进去把他抱出来,小家伙已经半岁了,比前几个月又长开了些,眉眼清秀,像他父皇。朱瞻基把他接过去抱在膝上,小家伙伸手去抓他的玉簪,被朱瞻基轻轻挡开了:“这个不能玩。”朱祁瑞瘪了瘪嘴,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姐姐们。永清在教顺德绣花,两个小姑娘坐在廊下头挨着头;朱祁晖和朱祁镇在院子里踢毽子,朱祁晖终于会踢两个了,兴奋得大喊大叫;朱瑶蹲在花盆边上守着那个小南瓜,一动不动。
朱瞻基抱着朱祁瑞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光景,忽然说:“画彤。朕最近在想一件事。”柳画彤侧过头看着他:“什么事?”
“你上次说的——公主继承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朕让翰林院私下拟了一份条陈。不是正式的旨意,只是内部先看看。”柳画彤愣了一下:“你已经在做了?”朱瞻基看着院子里正在教顺德绣花的永清,又看了看蹲在花盆边守着南瓜的朱瑶:“朕有两个女儿。永清和瑶。还有顺德——”他顿了一下,“顺德也是朕的女儿。她们都是。”他转过头看着柳画彤:“如果将来真的有什么事,她们也该有一份。”
柳画彤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宽大温热,包着她的手指,握得很稳。
午后下了一场急雨,芒种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太阳重新出来,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和草木的清香。永清蹲在丝瓜架子下面看了看,喊了一声:“姐姐!丝瓜可以摘了!”柳画彤走过去看了看,最大的那两根丝瓜已经长得又长又直,皮色嫩绿,摸上去硬硬实实的。她让永清摘了一根,又让朱祁晖摘了另一根。两个孩子一人抱着一根丝瓜跑进厨房交给刘嬷嬷,刘嬷嬷当晚就炒了一盘丝瓜炒蛋,朱祁镇吃了两碗饭,朱祁晖把盘子都舔干净了。
天黑得越来越晚了。芒种的黄昏很长,天边一直亮着淡淡的橘粉色,像是把白昼拉长了一些。柳画彤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怀里抱着睡着的朱祁瑞,旁边永清在收绣绷,顺德在合书,朱祁镇和朱祁晖被奶娘带去洗漱了。朱瞻基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慢慢暗下去。
“芒种忙种。”她轻声说,“种下去的东西,都会有收成的。”朱瞻基侧头看着她:“你种的东西,收成好不好?”柳画彤想了想,看了看院子里的孩子们,看了看桃树和丝瓜架,看了看这间住了好几年的紫光阁:“挺好的。”
夜色渐深,紫光阁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映着灯火和星光,安安静静地闪着。
天幕内容·洪武朝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永清摘丝瓜、朱祁镇舔盘子的画面,笑了一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丫头,把日子种活了。”马皇后在旁边绣着帕子:“芒种了。该种的都种下去了。”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满院子的绿色:“那棵树也长大了。”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朱瞻基说“公主也该有一份”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永安公主、永平公主。她们也是他的骨肉。他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对。”太监问要不要记下,朱棣摆了摆手:“不用。瞻基已经做了。”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西瓜:“芒种!忙种!丝瓜炒蛋!朱祁镇舔盘子!好香啊……”陈思思推了推眼镜:“芒种是忙的季节。她在书坊忙,也在家里忙。但再忙,她也不慌。”颜爵看着天幕上柳画彤坐在廊下抱着孩子的画面,轻声说:“芒种,连收带种。她收着过去的收成,种着将来的种子。不慌不忙,节气刚刚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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