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六年,九月初九。北京,西苑。紫光阁。
重阳节,登高的日子。朱瞻基难得没有早朝,带着一家人去了琼华岛。永清跑在最前面,顺德跟在后面走得稳当,朱祁镇被奶娘牵着走得摇摇晃晃,朱祁晖和朱瑶在背篓里被刘嬷嬷和青萝一人一个背着。柳画彤走在中间,看着前面闹腾腾的队伍,忍不住笑了。
琼华岛不算高,但站在顶上可以俯瞰整个太液池和北京城。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远处西山连绵起伏,近处太液池波光粼粼。永清趴在栏杆上喊:“好高!我看到我们家了!”顺德指着远处:“那边是皇宫,那边是鼓楼,那边——”她转头看向柳画彤,“那边是书坊吗?”柳画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城南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片青灰色的屋顶。她点了点头:“应该是。”
孩子们在山上跑了一会儿,累了,在亭子里歇下吃糕点。朱瞻基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北京城,风吹起他的衣袍。柳画彤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在看什么?”他没有回头:“看朕的江山。”柳画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城墙、街道、屋顶、运河、田野。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挺好看的。”朱瞻基转头看她,笑了:“只是挺好看?”柳画彤也笑了:“陛下登高望远,臣妾陪陛下看看,不行吗?”朱瞻基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在山顶上并肩站着,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香。
回到紫光阁,刘嬷嬷已经备好了重阳糕和菊花酒。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细碎小花在枝头挤挤挨挨,满院子都是甜甜的香气。孩子们在院子里追来追去,朱祁镇想爬桂花树被奶娘抱下来,永清在帮顺德摘桂花说要泡茶。柳画彤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身上落了几朵细碎的桂花。朱瞻基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杯菊花酒:“喝一点,暖身。”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孩子们被哄去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柳画彤坐在桂花树下,膝上摊着一卷还没写完的《大明新史》稿子,风吹动着纸页。朱瞻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茶,走到她面前坐下。她放下书稿,自然地起身,侧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夫君,”她轻声开口,“我想到一个法子。”朱瞻基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揽着她的背:“你说。”她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认真和一点小小的得意:“广西承宣布政使司那边,牢里的重罪犯人,可以让他们去修水利。修堤坝,挖渠道,开河道。反正他们在牢里也是吃饭不干活,不如废物利用一下,出来干活,好歹比关着强。”朱瞻基没有打断她。她又接着说:“轻罪犯人可以让他们去种地。粮食归国库,算他们戴罪立功。这样国库多一笔粮食,他们也有个出路。还有城里那些赌博的人、整天在街上晃荡的闲人,也可以让他们去种地。一半粮食归国库,一半留给他们自己补贴家用,总比在街上游手好闲强。”
她说完了最要紧的一桩,语气缓了下来,靠得更近了些:“还有书坊那边,我现在自己写书太累了。我想招一些赌博的人家里的人来当抄写员,给他们工钱,让他们有口饭吃。我不用亲自写了,他们也能过日子。”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这个办法好不好嘛?”
她抱了抱他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想退开。朱瞻基没让她退——他按着她的腰把她压回怀里,低头吻住了她。深深的,带着一种“说完了?轮到我了”的气势。等他松开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微微泛红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很认真:“广西的事,明天朕让内阁议。赌坊的事,你明天就去办。”柳画彤在他怀里笑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宫里宫外都知道了,后宫那边也传开了——晚上,坤宁宫。孙皇后坐在梳妆台前,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了下去:“广西修水利?罪犯种地?赌坊改书坊?”贴身宫女翠儿低着头:“是。才人跟陛下说的,陛下准了。”孙皇后沉默了很久,铜镜里的脸看不出喜怒:“她倒是有主意。”
仁寿宫。张太后听完宫人的禀报,喝了一口茶,慢慢笑了:“这丫头,主意一个接一个的。广西的犯人、城里的赌徒、闲人、还有那些抄书的,她一个都没落下。”她放下茶碗:“瞻基有福气。”
前朝。大臣们的反应更直接。早朝上,朱瞻基把柳画彤的提议提了出来,礼部尚书胡濙听完沉默了片刻,第一个开口:“陛下,此法……可行。”户部尚书跟着点头:“重罪犯人修水利,轻罪犯人种地,国库多一笔粮食,确实可行。只是如何监管,还需细议。”兵部侍郎皱了皱眉:“赌博之人多为懒散之徒,让他们种地,能老实干活吗?”胡濙看了他一眼:“给他们活路,总比让他们在街上闹事强。”
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明确反对。朱瞻基坐在御座上,嘴角压着的那一点笑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傍晚,城南。最大的赌坊门口围了一圈人。牌匾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黑底金字——“希望书坊”。柳画彤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头接耳地议论:“这里要改成书坊?”“听说招人,给工钱那种?”“真的假的?”
最先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孙子,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半天,眼神躲闪。柳画彤看见了她:“大娘,有事?”老妇人攥紧了衣角:“听说……招人?”柳画彤点头:“招。”老妇人声音发颤:“我们不识字。”柳画彤指了指后院:“不识字的人,去后头帮忙印书。”
两个孙子互相看了一眼,小的那个轻声问:“真的给工钱?”柳画彤蹲下来看着他:“给。管饭,管住,每天还有工钱。”孩子没说话,攥着奶奶的衣角,眼眶红了。老妇人带着两个孙子走了进去。
她身后又跟上来几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再后面是几个佝偻着腰的男人。有人小声说:“这是宫里那位才人开的?”“才人开书坊?不像话吧……”“有什么不像话的?人家给活干,给饭吃,比赌坊强一万倍。”“我侄儿就在画瞻基书坊抄书,一个月挣的银子够全家吃喝了。”“那这希望书坊也招人?”“招。刚那老太太不就进去了?”“那我也去看看……”
当天下午,希望书坊门外的队伍排到了巷口。屋里九张抄写案坐满了人,会认字的坐前面抄书,不会认字的去后头帮忙印书、裁纸、装订,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一个穿着旧袍子的中年男人站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书,没有买,却突然转过头来对柳画彤说:“姑娘,我能在这里抄书吗?我识字,写得不好,但不慢。”柳画彤看了他片刻:“你叫什么名字?”“姓陈,穷书生。”柳画彤指了指空着的那张案桌:“坐那儿。”
陈秀才坐下,铺纸,研墨,提笔开始抄。柳画彤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她转身朝外面走去,秋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抬头看着匾额上的四个字——希望书坊。
那天晚上回到紫光阁,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朱瞻基正坐在桂花树下看一卷书。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今天来了好多人。”朱瞻基把书放下:“赌坊那边?”柳画彤点头:“老老少少都有。不认字的去印书,认字的抄书,有工钱有饭吃。”她顿了顿:“他们看起来好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朱瞻基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在他怀里侧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桂花和墨香的混合气息,很浅,但很踏实。她闭上了眼睛。
天幕内容·洪武朝
朱元璋看完天幕上柳画彤坐在朱瞻基怀里说“这个办法好不好嘛”的画面,难得没有笑。他看完了后半段——那些赌徒的家人、老妇人、孙子、穷书生走进书坊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这丫头,比朕心细。”他顿了顿,“她连那些人都想到了。”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那块“希望书坊”的牌匾,目光很深。他看完了那些人走进书坊的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希望书坊。她起了一个好名字。”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擦着眼泪:“她把赌坊变成书坊了……那些赌徒的家人有活干了……”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不光写了书,她还做了事。她把一个吃人的地方,变成了给人活路的地方。”颜爵收起扇子:“希望书坊。”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这个名字,会留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