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六月初三。北京,西苑。紫光阁。
柳画彤的肚子还不显怀——才一个月,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已经开始穿宽袍了,不是怕勒着孩子,是怕自己忍不住老去摸肚子,被人看出来。朱瞻基每天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喝汤,是先看她肚子。早上看,晚上看,看了半天说一句“好像大了一点”。柳画彤笑着说:“你看错了。才一个月,能大到哪儿去?”朱瞻基不服气地说:“朕的眼神好着呢。”柳画彤懒得跟他争。
永清最近多了一个爱好——趴在柳画彤肚子上听。三岁的小姑娘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听了一会儿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宣布:“姐姐,弟弟在睡觉。”顺德在旁边问:“你怎么知道是弟弟?”永清理直气壮:“因为弟弟不吵。妹妹吵。”顺德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就是妹妹,你吵不吵?永清没听懂,又趴回去听了。
朱祁镇也跟着凑热闹。两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怀孕,只知道姐姐最近抱他少了,老护着肚子。他伸手指了指柳画彤的肚子,含混地问:“姐姐,痛痛?”柳画彤笑着握住他的小手:“不痛。里面有小宝宝,在睡觉。”朱祁镇想了想,凑过去对着她的肚子喊了一声:“起床啦!”柳画彤笑得前仰后合,朱瞻基连忙扶住她,一脸紧张:“别笑,动了胎气。”柳画彤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陛下,你太紧张了。”
朱瞻基确实太紧张了。他不准她搬重物,不准她站太久,不准她吃生冷,连她画画的时候都要在旁边看着,怕她弯腰太久累着。柳画彤说:“我只是怀孕,不是残废。”朱瞻基说:“朕知道。但朕还是紧张。”柳画彤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软了。
这天傍晚,朱瞻基喝完汤,照例要去乾清宫批折子。柳画彤拉住他的手:“今天别去了。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仁寿宫。看太后。”
朱瞻基愣了一下。柳画彤来北京一个多月了,从没去过仁寿宫,也没见过张太后。他提过几次带她去,她都说“等过一阵子”。今天她主动说要去。
“怎么突然想去?”他问。
柳画彤想了想,轻声说:“夫君,多多陪陪太后娘娘。在历史上,她挺不容易的。”
朱瞻基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怎么个不容易法”,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没有问那些她不该知道却偏偏知道的事。他点了点头:“好。我们去。”
仁寿宫。
张太后没想到儿子会在这个时候来,更没想到他还带了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素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水葱。
柳画彤行了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张太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就是那个让儿子从北京追到南京、又从南京追回北京的姑娘?这就是那个怀了龙嗣却只要个才人头衔、不住宫里偏住西苑的姑娘?这就是那个每天给儿子煲汤、把儿子养得红光满面的姑娘?
“抬起头来。”张太后说。
柳画彤抬起头,看着张太后的眼睛。四十八岁的太后,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她的眼睛很亮,跟朱瞻基的眼睛很像——不怒自威,但此刻带着一丝好奇。
张太后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个美人。难怪瞻基走不动路。”柳画彤的脸微微红了。朱瞻基在旁边咳了一声:“母后。”张太后没理他,拉着柳画彤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多大了?”
“回太后,十五。”
“十五?才十五?”张太后看了朱瞻基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造孽不造孽?朱瞻基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家里还有什么人?”
柳画彤想了想:“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妹妹。妹妹在老家。”张太后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的。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瞻基要是欺负你,你跟哀家说,哀家收拾他。”
柳画彤笑了:“陛下没有欺负臣妾。”
“没有就好。”张太后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怀了多久了?”
“一个月。”
“一个月就开始穿宽袍了?”张太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这是怕人看出来?”
柳画彤低下头,轻声说:“回太后,臣妾只是不想惹眼。”张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倒是个明白人。宫里那些女人,恨不得把‘我怀孕了’四个字写在脸上。你倒好,藏着掖着。”
“臣妾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
张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柳画彤没想到的话:“好。那你就安安静静地生。哀家给你看着,谁也不会来打扰你。”
柳画彤抬起头,看着张太后。四十八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但眼睛里有光。那光里有善意,有保护,有一种“我也是过来人”的懂得。
“谢谢太后。”柳画彤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天晚上,柳画彤和朱瞻基在仁寿宫用了晚膳。张太后让人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柳画彤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柳画彤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笑着看了朱瞻基一眼。朱瞻基也笑了。
吃完饭,张太后拉着柳画彤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在西苑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东西,要不要多拨几个宫女过去。柳画彤一一回答了,最后说:“太后,您要是有空,也来西苑坐坐。紫光阁的风景很好,太液池的水很清,白塔在阳光下很好看。”
张太后愣了一下:“你请哀家去?”
“嗯。臣妾给太后煲汤。臣妾煲的汤,陛下说比御膳房的好喝。”
张太后看了朱瞻基一眼。朱瞻基点了点头:“确实好喝。”
张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哀家改日去。”
回紫光阁的路上,月亮很亮。柳画彤和朱瞻基并肩走在太液池边,水面上波光粼粼。
“画彤。”
“嗯。”
“你说的那句——‘在历史上她挺不容易的’。我母后她怎么了?”
柳画彤沉默了一会儿。张太后,历史上她经历了什么?丈夫朱高炽登基十个月就驾崩,儿子朱瞻基三十六岁就驾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孙子朱祁镇登基,又看着孙子被俘、被囚、复辟。她一生都在为大明江山操劳,一生都在失去。史书上称她“女中尧舜”,但她承受的苦难,没人知道。
“她失去了很多人。”柳画彤轻声说,“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离开她。但她从来没有倒下。她撑住了,撑了很多年。”
朱瞻基沉默了。他看着仁寿宫方向,灯火已经暗了,母后应该已经歇下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孝,每天忙着批折子、见大臣、处理朝政,很少去陪她。他以为她不需要,以为她很坚强,以为她有佛珠、有经书就够了。他错了。
“画彤。”
“嗯。”
“谢谢你。谢谢你提醒我。”
柳画彤握住他的手:“以后多去陪陪她。不用做什么,陪她说说话就好。她一个人,很寂寞的。”
朱瞻基握紧了她的手:“好。”
灵泉空间里,那一片桃树又开花了。不是季节——六月不是桃花开的季节,但它们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飘落在泉水上,随水漂流。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灵气氤氲的泉水,像是在说:好事近了。
柳画彤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
十个月后的事,十个月后再说。
几天后,张太后真的来了紫光阁。
柳画彤煲了一锅汤,不是给朱瞻基的那种加了灵泉水的养生汤,是普通的排骨汤,但火候足、用料足,煲了一整个上午。张太后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柳画彤。
“确实比御膳房的好喝。”
柳画彤笑了:“太后喜欢,臣妾常给您煲。”
张太后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叫画彤。哀家叫你画彤可好?”
“好。”
“画彤,你跟哀家说实话——你为什么不住宫里?”
柳画彤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宫里的规矩太多了。臣妾不习惯。臣妾喜欢自由自在的,想画画就画画,想在院子里晒太阳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住在宫里,不能这样。”
张太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对的。宫里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柳画彤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后会这么说。张太后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笑了:“哀家在宫里住了三十年,从太子妃到皇后到太后,什么没见过?规矩,规矩,规矩。把人框得死死的。你不想进来,是对的。”
张太后顿了顿:“但你有孩子了。孩子不能一直在外面。”
柳画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孩子大了再说。现在——让臣妾再自由几年。”
张太后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懂你”的意味。
柳画彤后来才明白,张太后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她在宫里住了三十年,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变成满头白发的太后。她失去过丈夫,失去过儿子,失去过太多太多。她什么都不怕,只怕孤独。
“太后,”柳画彤忽然开口,“以后您常来。臣妾给您煲汤,陪您说话。您要是闷了,紫光阁的门随时为您开。”
张太后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然后她笑了:“好。哀家常来。”
天幕内容·洪武朝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在院子里踱步。他看到柳画彤去仁寿宫见张太后的画面,停下来,站在桂花树下。
“这丫头,”他慢慢地说,“倒是会心疼人。”
马皇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心疼谁?”
“心疼太孙他妈。”朱元璋指了指天幕,“她说‘在历史上她挺不容易的’。她知道那个女人经历了什么。她心疼她。”
马皇后看着天幕上柳画彤和张太后坐在一起喝汤的画面,轻声说:“女人心疼女人,不需要理由。”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丫头,越来越像你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哪里像?”
“心软。见不得别人苦。”
马皇后没有否认。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说“多多陪陪太后娘娘”的画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马皇后——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几乎记不清她的样子。他想起徐皇后,她走得太早了,没看到他迁都北京、没看到他五次北伐、没看到他把大明的疆域推到最远。
“瞻基那小子,”他对身边的太监说,“比他爷爷强。他知道陪母亲。朕当年——”他没说下去。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
朱棣摆了摆手,继续看天幕。他看着柳画彤和张太后坐在一起喝汤、说话、笑,忽然说了一句:“这丫头,谁娶了她,是谁的福气。瞻基有福。”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擦着眼泪:“她去看太后了。她说太后不容易。她说以后常陪她。”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知道历史。她知道张太后经历了什么——丈夫早死,儿子早死,孙子被俘。她知道这个女人一生都在失去。”
冰公主沉默了。
颜爵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说“紫光阁的门随时为您开”的画面,微微一笑。“她不只是心疼太后。她知道,太后是她在宫里唯一的盟友。有了太后的支持,她和她的孩子,才能在宫里平安。”
他顿了顿:“但也不只是算计。她是真心心疼那个女人。两种感情不矛盾。”
他看着天幕上张太后红了眼眶的画面,轻声说:“太后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不是作为太后,是作为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