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五月初六。北京,西苑。紫光阁。
柳画彤发现自己怀孕的方式很滑稽——她蹲在桂花树下看那棵从南京带来的小苗,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进土里。朱瞻基从身后一把捞住她,脸色都变了:“怎么了?”
“没事,起猛了。”她扶着他的手臂站稳,却觉得一阵恶心涌上来,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朱瞻基的脸更白了,冲着门外喊:“王瑾!传太医!”
柳画彤想说不用,但胃里翻江倒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被扶进屋里躺在床上,朱瞻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笑了:“你比我还紧张。”
朱瞻基没笑。他盯着她的脸,像是在数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太医来得很快,是太医院院使,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进门就要磕头。朱瞻基一挥手:“免了,快来看看她。”老太医战战兢兢地搭上柳画彤的脉,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反复了好几遍。朱瞻基的脸色随着他的眉头变化而变化,像是坐过山车。
“陛下,”老太医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这位姑娘的脉象……是喜脉。”
朱瞻基愣住了。
“滑如走珠,往来流利,确是喜脉。只是时日尚浅,约莫七日左右。”老太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脉象强劲,来势汹汹,老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有活力的胎气。”
朱瞻基转头看着柳画彤,她的脸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像是心里埋了很久的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声音有些发抖:“画彤,我们有孩子了。”
柳画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里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到,但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只有一周大。她忽然觉得不可思议——她的灵泉空间,她的丹药,长生不老药和回春丹,开启条件满足之后她还没用过。那些丹药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玉瓶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也许永远不会用。但现在,她的身体里有了一个新的生命。也许这就是最好的丹药。
老太医识趣地退下了。朱瞻基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柳画彤,看了很久。
“画彤。”
“嗯。”
“谢谢你。”
柳画彤歪着头:“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他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柳画彤的眼眶红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魂穿废后的时候没哭,跑出宫的时候没哭,在醉月楼跳舞的时候没哭。但他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的时候,她哭了。她在这个时代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根基。只有他。有他,就有家。
手链在袖子里闪了一下。柳画彤没有接。现在不是时候。
当天下午,朱瞻基回到乾清宫,第一件事不是批折子,不是见大臣,而是拟旨。王瑾在旁边磨墨,看着陛下笔走龙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愣住了。
“陛下,这……封柳姑娘为才人?”
明朝后宫制度:皇后以下,有皇贵妃、贵妃、妃、嫔、昭仪、婕妤、才人、选侍、淑女。才人,正五品,在嫔位之下,地位不高,不算显眼。
“陛下,柳姑娘怀了龙嗣,封才人是不是——”
“太低了?”朱瞻基放下笔,看着王瑾,“你觉得朕不想封她做皇后?”
王瑾不敢接话。
“她不愿意。她说了,不住宫里,不要高位。她说才人正好,不惹眼,没人盯着,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养胎、画画、带孩子。朕听她的。”朱瞻基看着窗外,太液池的水波光粼粼,紫光阁的方向隐约可见,“她要什么,朕给什么。她不要的,朕不给。就这么简单。”
王瑾沉默了片刻:“陛下,那胡娘娘那边……”
朱瞻基知道王瑾说的“胡娘娘”是胡善祥。废后胡善祥,名义上还是他的元配。而柳画彤——王瑾不知道的是,柳画彤就是胡善祥,胡善祥就是柳画彤。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胡善祥的身体已经沉睡在灵泉空间里,现在用的是她自己的真身,但灵魂是同一个。她不是“替代”了胡善祥,她就是胡善祥。只是换了一副皮囊。
“拟旨:柳氏画彤,柔嘉成性,温婉秉心,册为才人,居西苑紫光阁。不迁宫,不升位。钦此。”
王瑾领旨退下。朱瞻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御案旁边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顺德画的“父皇大人”,旁边还有他加的“对不起”。他伸手摸了摸那幅画,轻声说:“顺德,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消息传得很快。傍晚,孙皇后就知道了。
坤宁宫。孙皇后坐在梳妆台前,宫女帮她卸下凤冠。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二十六岁,保养得宜,依然美貌。但她知道,皇帝的心不在她这里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去了南京之后?从他带回来一个戴面纱的少女之后?从他每天去西苑喝汤之后?她说不清楚,但她感觉得到。
“皇后娘娘,”贴身宫女翠儿小心翼翼地说,“陛下今日下旨,册封西苑那位柳姑娘为才人。”
孙皇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摘耳环:“才人?”
“是,正五品。”
孙皇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才人。怀了龙嗣,封个才人。陛下还真是——”她没说下去。
翠儿不敢接话。孙皇后把耳环放在妆奁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位柳姑娘,见过吗?”
“奴婢没见过。听说一直戴着面纱,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陛下亲自从南京接回来的,住在西苑紫光阁,那是成祖皇帝当年的潜邸。”
“紫光阁……”孙皇后念着这三个字。不在宫里,不在她的管辖范围内。皇帝每天去那里,每天喝那个女人煲的汤,每天陪那个女人的孩子画画、认字。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罢了。”她站起来,走向床榻,“才人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她怀了龙嗣”,但看到皇后娘娘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仁寿宫。
张太后住在仁寿宫,今年四十八岁,是朱瞻基的生母,洪熙皇帝的皇后。她是个聪明女人,聪明在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洪熙朝她做了十个月皇后,宣德朝她做了四年太后,眼见儿子废后、立后、纳妃、生子,她从不干涉。但今天,她觉得有必要说几句。
“母后。”朱瞻基进了仁寿宫,行了个礼。
张太后放下手里的佛珠,看着儿子:“听说你今天封了一个才人?”
“是。”
“柳氏?那个从南京来的姑娘?”
“是。”
张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听说她怀了龙嗣?”
朱瞻基没有否认:“是,刚刚一周。”
“那你封个才人?”张太后的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瞻基,你是皇帝。你的女人怀了你的孩子,你给个才人,外头的人怎么想?”
朱瞻基看着母亲:“母后,是她不要高位。”
张太后愣了一下:“她不要?”
“她说才人正好,不惹眼,没人盯着。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养胎、画画、带孩子。”朱瞻基顿了顿,“她不是宫里的人,不习惯宫里的规矩。住在西苑,是她自己选的。她说那里能看到太液池,能看到白塔,能看到月亮。”
张太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姑娘,有意思。别人挤破头想进宫,她倒好,往外跑。”
“母后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你高兴就好。”张太后重新拿起佛珠,“不过,哪天带她来给我看看。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儿子从北京追到南京,又从南京追回北京。”
朱瞻基笑了:“好。”
消息传到前朝,是第二天的事了。早朝之后,几个大臣凑在一起嘀咕。
“陛下封了一个才人?柳氏?没听说过。”
“听说是从南京带回来的,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怎么能封才人?”
“没进宫。住在西苑紫光阁,那是成祖皇帝的潜邸。”
“这……于礼不合吧?一个才人,住成祖皇帝的潜邸?”
礼部尚书胡濙正好路过,听到他们的议论停下脚步:“你们在说什么?”
“胡大人,陛下新封了一个才人,姓柳,来历不明,还住在西苑。您看这事——”
胡濙想了想:“你们谁见过这位柳姑娘?”
众人摇头。
“我也没见过。但我知道一件事——陛下最近气色好了很多,精神也好了,批折子批到半夜也不见疲惫。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说,是因为那位柳姑娘每天给陛下煲汤。”胡濙说完,走了。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有人说了一句:“煲汤?这算什么理由?”
但没有人再议论了。因为胡濙是五朝元老,他的话,分量比他们加起来都重。
紫光阁。晚上。
柳画彤躺在床上,手链终于闪了。她接通,胡善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急切:“画彤!这几天你怎么不接?你没事吧?”
“我没事。”柳画彤顿了顿,“善祥,我怀孕了。”
手链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胡善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真的?”
“真的。才一周,太医说日子太浅,但脉象很清楚。”
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胡善祥笑了,那笑声里有释然,有祝福,还有一种柳画彤听不出来的东西:“恭喜你,画彤。你要当娘了。”
柳画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也是。你也是这个孩子的——”
“我是他姐姐。”胡善祥打断了她,“柳无忧的身体,是画彤的妹妹。我现在是胡善祥,也是柳无忧。这个孩子,是我的外甥。顺德和永清是我的女儿,这个孩子——是我的外甥。”
柳画彤笑了:“好。”
“画彤,他封你为才人。你委屈吗?”
柳画彤想了想:“不委屈。才人正好,不惹眼。没人盯着我,没人盯着我的孩子。我可以安安静静地养胎,安安静静地画画,安安静静地给他煲汤。”
胡善祥轻声说:“你总是为别人着想。”
“他也是。”柳画彤说,“他封我才人,是为了保护我。他知道我不想要高位,不想要那些虚名。他给的,正是我想要的。”
胡善祥沉默了一会儿:“画彤,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说起他,总是‘朱瞻基’、‘陛下’。现在你说‘他’。”胡善祥笑了,“他是你的了。好好过。”
手链的光暗了下去。柳画彤把手链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朱瞻基推门进来,看到她闭着眼睛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她掖被子。她睁开眼,看着他,笑了。
“吵醒你了?”
“没睡。在想事情。”
朱瞻基坐在床边:“想什么?”
“想孩子的名字。”
朱瞻基笑了:“才一周就想名字?”
“早点想。万一龙凤胎呢?”
朱瞻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龙凤胎?”
柳画彤眨眨眼:“我猜的。”
她没有告诉他——她不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但灵泉空间里,那一片桃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枝头的桃子结得比往年都多,个个饱满圆润。泉眼咕嘟咕嘟地冒着灵气氤氲的泉水,像是在庆祝什么。她不知道,也许空间知道。
“画彤。”朱瞻基忽然正经起来。
“嗯?”
“谢谢你没有走。”
柳画彤看着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不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但他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可以”的男人。
“我不走。”她说,“这里有桂花树,有太液池,有你。”
朱瞻基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他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到,但他的手放在那里,像是捧着一整个世界。
“孩子,”他轻声说,“你快快长大。父皇等你出来,教你骑马,教你画画,教你——”
“教他煲汤?”柳画彤笑着接话。
朱瞻基也笑了:“好,教他煲汤。跟你学。”
窗外,太液池的水声隐隐约约。月亮很圆。
灵泉空间里,白玉瓶中的两颗丹药同时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它们知道,主人暂时不需要它们。她需要的是时间,是平安,是那个男人和孩子们都在身边的日子。
柳画彤不知道的是,她肚子里不是只有一个孩子。现在不知道,十个月后才知道。到那时候,她会对朱瞻基说:“我那天说的龙凤胎,是随便猜的。”朱瞻基会说:“你随便猜的,猜得真准。”她会笑,他会抱她,两个孩子在他们怀里哭。
那是十个月后的事了。
天幕内容·洪武朝
天幕亮起的时候,朱元璋正端着一碗茶。他看到柳画彤怀孕的消息,茶碗停在半空中。
“怀孕了?才一周?那朕的玄孙——玄孙女?”
马皇后在旁边笑了:“重八,你高兴什么?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朱元璋放下茶碗,眼睛亮得像灯:“龙凤胎!她说龙凤胎!朕听到了!”
马皇后摇了摇头,没跟他争。
天幕上,朱瞻基封柳画彤为才人。朱元璋皱着眉头:“才人?正五品?朕的重孙媳妇怀了孩子,给个才人?”
马皇后按住他的手:“重八,你听他说。是她自己不要高位。才人不惹眼,没人盯着。”
“朕的子孙,怕什么?”
“不是怕。是保护。孩子在肚子里,还没出生。太惹眼了,有人会害她。”马皇后顿了顿,“重八,你当年也做过这种事。你忘了?”
朱元璋不说话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丫头,聪明。”
天幕内容·永乐朝
朱棣看到天幕上柳画彤怀孕的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怀了?那小子动作挺快。”
他顿了顿,“龙凤胎?她说龙凤胎?她怎么知道?她是从未来来的人,也许她真的知道。”
他看着天幕上朱瞻基封柳画彤为才人,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才人?低是低了点。但她不要高位,那就不给。她要什么给什么,这才叫疼人。”
他看着天幕上柳画彤说“才人正好,不惹眼”的画面,忽然笑了一下。“这丫头,比朕想象的还要聪明。在宫里,不惹眼就是保命。她的孩子,也需要保命。”
天幕内容·叶罗丽仙境
王默尖叫:“她怀孕了!她要当妈妈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才一周,太医就摸出喜脉了?这也太早了吧?”
“也许是因为灵泉水。”冰公主淡淡地说,“灵泉水滋养了她的身体,胚胎发育比常人快。龙凤胎——如果真的是龙凤胎,那就更说明问题了。”
颜爵摇着扇子,看着天幕上柳画彤摸着肚子的画面微微一笑。“她说才人正好。不惹眼,没人盯着。她不要皇后的位子,不要贵妃的尊荣,不要任何虚名。她只要他,只要孩子,只要那个院子,只要每天给他煲汤。这样的女人——”他收起扇子,“皇帝欠她一个皇后。但他给不了。不是不想给,是不能给。给了,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看着天幕上柳画彤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画面,轻声说:“才人。正五品。这是他对她的保护,不是亏待。她懂。所以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