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过后暑气消退,天高云淡,最适宜远行出游。叶凌霄将王府内务全权交由管家打理,提前和玄七交代好醉仙楼常规事务对接方式,备好一辆减震宽敞的远行马车,收纳被褥药材、护腰软垫、理疗药包、随身干粮,带上早年那幅亲手标注边关要塞、山川隘口的手绘山河舆图,打算陪着林若璃重走一遍二人一路走来的所有故地,遍历万里山河。
出发第一站,便是当年初见的暮云岭。
马车一路向西出城,行往日暮山峦。时隔十余年再入暮云岭密林,当年草木生长繁盛依旧,山道蜿蜒曲折。彼时林若璃被叛军围困于岭间绝境,一身戎装濒临险境,他策马戴面具从天而降,出手相救,萍水相逢的交集就此开启命运羁绊。
二人徒步走入当年交手的山谷,山石草木依旧,只是再也没有刀兵厮杀与生死危机。叶凌霄铺开泛黄的手绘舆图,指尖落在暮云岭标记处,上面早年用朱砂轻轻画了一道极小的印记,是当年救下她之后下意识标注的位置。
“当年救下你之后,便在舆图此处做了记号,只是那时时局对立,两国边界紧绷,从没想过往后能与你并肩重回此地。”
林若璃俯身看向舆图上细微印记,心底暖意漫开。原来从初见那一刻起,他便将她划入了自己山河版图之中。她后腰垫着便携护腰靠垫,缓步走到当年被困的崖边,回望整片山林:“彼时我只当是陌路王爷出手相助,未曾想往后会牵扯出这么多生死牵绊。”
暮云岭停留两日,寻访山间旧村落,查看当地民生农事,醉仙楼地方分部提前接到通知,暗中安排妥当食宿向导,不打扰二人清净出游,只在暗处做好安防,不留任何势力痕迹。
第二站向北行进,抵达白沙滩。
黄沙漫滩,临近雁门水线,一望无际的开阔旷野。此处是当年箭雨纷飞、林若璃舍身挡箭的地方,黄沙之下依稀还能想象出彼时枪林箭雨的凶险。
叶凌霄蹲下身,抓起一捧细沙,轻声道:“那一箭本该穿透我的肩胛,若是没有你侧身相护,或许往后所有筹谋与相守,都会止步于此。”
林若璃站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按住左肩旧伤位置,风沙吹拂衣袂:“换做如今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挡在你身前。”
生死关头的本能守护,从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初见之后便悄然萌生的在意。二人在白沙滩停留一日,对着舆图核对雁门关防线旧布防点位,当年驻守的营寨早已换了新任将领,边关再无重兵压境的紧绷氛围,商旅往来络绎不绝,一派平和。
第三站驶入雁门关主城,落脚当年常住的醉仙楼贵宾阁。
三层阁楼陈设依旧,安神白檀、窗边软榻分毫未改,就是那一间雨夜摘下面具、袒露半生孤苦心事的房间。入夜之后夜雨如期而至,淅淅沥沥敲打青瓦檐角,复刻多年前那个寒凉雨夜。
这一次不必暗藏心思、不必避讳耳目、不必隐忍克制,屋内灯火柔和,地暖温热。叶凌霄主动打开紫檀木匣取出面具短暂佩戴片刻,随即再次摘下,笑着对林若璃说道:“当年在此处,是你替我摘下铠甲;如今铠甲早已放下,只剩安稳余生。”
二人坐在窗边翻看舆图,将雁门关所有标注隘口一一对照,十一年戍边岁月的痕迹尽数落在纸面之上,军功、伤痛、隐忍、筹谋,都化作舆图上一道道笔墨印记。
之后一路向南,途经黑石谷、西南黔宁孤城、江北沿江防线、金陵皇城外围,每一处曾经经历战乱、构陷、别离、牵挂的地点,都一一驻足停留。
路过西南黔宁,这座曾经围困叛军、战火纷飞的城池,如今街市繁华,商铺林立,流亡百姓回迁定居,农田开垦成片,再无孤城断粮的凄惨景象。当地官府依照雍楚通商盟约开设边境互市,南北货物互通,民生富庶安稳。
行至江北楚营旧地,水师副将带着属地百姓联名感谢信前来拜见,感念林若璃多年戍边护土、平定叛乱之恩。林若璃婉拒厚礼,只嘱托副将继续善待流民、安稳边防,不必再行繁琐礼数。
一路行程慢悠悠走了三个多月,从秋意初起走到初冬落雪,马车走走停停,不赶路程不涉公务,只纯粹游历山河,对照早年那幅承载半生权谋与执念的手绘舆图,一处处勾销过往心结。
整幅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代表着仇恨、危机、算计、别离;遍历山河之后,每一处标记都被轻轻圈上圆痕,代表着往事了结、尘埃落定。
返程回京那日,漫天细雪飘落。叶凌霄将这幅伴随他十余年的山河舆图妥善装订裱框,带回靖安王府书房悬挂留存,当作二人并肩走过烽烟乱世的纪念。
从前舆图是他谋划复仇、布局天下的依仗;如今舆图是携手回望、铭记来路的信物。万里山河遍历,来路已然释怀,前路皆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