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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面具收匣,随心取舍

寒刃藏心

前朝余孽诬告风波彻底平息之后,皇城盛夏来临,暑气蒸腾,王府日常闲适恬淡,再无朝堂文书加急送入,也无密报卷宗打扰起居。那一只封存冷玉玄纹面具的紫檀木匣,一直放置在主卧梳妆柜最内侧,落锁静置,自大婚洞房那日摘下封存,便再也没有被取出过。

一日恰逢大雍皇室大型宗庙祭祀大典,依照宗室礼制,靖安王作为先帝义子、在册亲王,必须入朝参与祭天拜祖仪式,全程文武百官、藩邦使臣列席观礼,属于最高规格公开朝堂场合。

前一日晚间,管家按照往年旧例,将王府库房存放的亲王朝服、配饰礼器尽数送入主院,依照惯例,应当连同冷玉面具一同备好,以备大典佩戴。

青禾捧着礼匣询问二人意见:“往年各类大典王爷都会佩戴面具出席,明日宗庙祭祀,是否照旧取出面具使用?”

林若璃转头看向身旁正在翻阅山河游记的叶凌霄,将选择权全然交予他自己。这副面具十余年以来是他的铠甲与枷锁,如今所有心结解开,旁人无权替他决定取舍,戴与不戴,只凭本心即可。

叶凌霄放下手中书卷,沉吟片刻,语气淡然从容:“不必刻意取出面具。明日大典,素面入列行礼即可。”

青禾微微一愣,随即应声退下筹备事宜。

第二日宗庙大典,礼乐庄严肃穆,宗室诸王、文武百官分列整齐站位,各国使臣列席两侧,目光尽数落在缓步走入队列的靖安王身上。

过往十余年间,但凡公开大典、外事会面,靖安王永远覆着那一方标志性冷玉面具,疏离神秘,无人得见全貌;今日他身着正统亲王祭礼朝服,长发用墨玉冠束起,素面无遮无挡,左脸那处浅淡火痕清晰可见,骨相清隽温润,气质褪去常年的冷硬戒备,平和坦荡。

百官使臣心中震动,却无人敢当众议论。帝王端坐主祭位上,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底了然,知晓义子终于彻底挣脱了面具带来的束缚,不再需要依靠假面伪装自保。

整场祭祀流程庄重顺遂,拜先祖、祭天地、祈国泰民安,叶凌霄行礼规整有度,神色坦荡自然,没有丝毫因展露真容而局促不安。

大典结束之后,帝王单独留下叶凌霄在宗庙偏殿闲谈,开口问及面具一事:“从前你事事以面具护身,朕知晓你是迫于环境不得不为之,如今愿意摘去示人,是真正放下过往心结了。”

“回父皇,从前戴面具,一为遮掩灼伤印记,避免旁人窥探容貌心生算计;二为隔绝情绪,不让仇家、朝臣从神态之中揣度心思;三为孤身一人,铠甲加身方能安心。”叶凌霄躬身回话,条理清晰道出过往缘由,“如今仇家尽数伏法,朝堂再无构陷之人,宗室亲友真心相待,王妃伴身左右,心有归处,不必再借假面设防。”

“若是往后遇见外邦觐见、极正式邦交场合,需要恪守旧礼,我也可按需佩戴面具,并非彻底舍弃,只是不再将它当作必须捆绑自身的枷锁。”

这番话说得通透豁达,不再是非戴不可的禁锢,而是随心取舍的物件。帝王闻言十分欣慰,点头应允:“随你心意即可,不必拘泥旧俗礼制,本心自在,便是最好。”

返回王府之后,叶凌霄打开梳妆柜的紫檀木匣,将那枚冷玉面具取出拿在手中端详。玉石冰凉细腻,边角布满长年佩戴摩挲出来的细腻纹路,每一道痕迹都对应着一段隐忍孤苦的岁月:深宫受排挤时戴着它,雁门戍边对敌时戴着它,追查陆家旧案布局时戴着它,被朝堂百官弹劾猜忌时戴着它,与林若璃边关相见被迫避嫌之时,依旧戴着它。

它见证了他所有晦暗隐忍的岁月,是过往苦难的具象印记,却不该再捆绑往后的人生。

林若璃走到他身侧,指尖轻轻抚过面具纹路:“若是舍不得这段过往印记,不必彻底封存丢弃,收在匣中当作纪念便好。”

“不会丢弃,只是不再日日佩戴。”叶凌霄将面具放回木匣,重新落上锁扣,放置回柜中原处,“它陪我走过最艰难的十几年,值得妥善留存,当作一段人生的念想。往后居家相伴、家宴闲谈、游历四方,永远不必再开启此匣;只有外事礼制必要之时,再按需取出使用。”

自此定下规矩:面具收匣封存,随心取舍,不为束缚,只为纪念。

往后入宫帝后家宴,一众皇子围坐闲谈,叶凌霄永远素面相伴,兄弟之间谈笑自如,再也没有从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出宫去往醉仙楼分部巡查商贸事务,楼内众人见到楼主真容,只躬身行礼问好,不见往日畏惧拘谨;带着林若璃去往边城旧地重游,面对旧时边关部下,坦然展露样貌,坦然讲述过往旧事。

偶尔南楚有使臣到访王府拜访,初见靖安王真容难免诧异,得知其中缘由之后,无不心生敬佩,知晓这位王爷早已放下一身铠甲,与王妃同心相守。

阴雨天叶凌霄经络旧疾发痒之时,林若璃偶尔会笑着打趣,问他要不要戴上旧面具遮挡心绪,他只会笑着摇头,伸手牵住她的手:“如今有你在侧,无需任何外物隔绝伤痛与情绪。”

枷锁卸去,假面归匣,心防瓦解,真心外露。

从前寒刃藏心,假面裹身;如今心有归处,坦荡示人。那一方冷玉面具,终从一生必备的铠甲,变成一段往事里温柔的纪念,取舍由心,自在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