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金陵,烟雨温润,不同于北疆边城的萧瑟凛冽,南楚皇城四季温润,满城桂香萦绕,宫墙金桂盛放,风落飘香,浸染整座皇城宫阙。
自接到回宫圣旨,林若璃交割江北水陆兵权临时调度权,交由副将代管沿江防线,休整三日,带着青禾与贴身亲卫小队,策马沿江北上,五日便抵达金陵皇城。
时隔半载重回皇宫,宫内人事早已更迭大变。
三皇子林清晏谋逆下毒,终身囚于天牢,无人探视,自生自灭;二皇子林朔渊西南谋反,罪证确凿,菜市口伏法处死,西南封地收回朝廷直辖;朝堂之内,曾经抱团构陷公主的宗室老臣、依附二皇子的文武官员,尽数革职贬黜。
如今南楚朝堂,太子林景珩一系稳掌朝局,帝王放权稳政,朝堂风气清明,再无针对林若璃的敌对势力。她手握江北戍边军功,护边境数万百姓安稳,民心所向,宗室威望登顶,地位稳固无可撼动。
回宫之后,皇后亲自安排长乐公主苑居住,院落雅致向阳,地暖恒温,院内栽种大片海棠,完全复刻边城醉仙楼贵宾阁景致,处处贴合林若璃喜好,连榻边护腰软垫、肩胛热敷药枕,一应俱全。
皇后心疼女儿多年戍边吃苦,周身两处旧伤缠身,日日叮嘱御药房熬制温补汤药,悉心照料起居,后宫上下,礼遇尊崇至极。
大雍和亲使团渡江入境,一路通行无阻,南楚地方官员沿路礼送上京,行程安稳顺畅。
为显两国郑重,叶凌霄放弃王府留守,亲自随行使团南下金陵。
此行并非藩王出使施压,而是以求亲之人身份,登门诚心求取,故而他精简随行人员,仅带玄七与四名隐卫,褪去亲王仪仗锐气,低调谦和,礼数周全。
渡江入金陵当日,满城百姓沿街围观。
世人皆知大雍靖安王,年少戍边,一战定北疆,覆灭北狄主力,肃清朝堂奸佞,长相清绝,常年戴冷玉面具,性情清冷孤高,却唯独倾心南楚嫡长公主,数年不离不弃。
长街百姓议论温和,再无往日诋毁私情的流言,只剩满眼祝福。
“靖安王亲自南下求亲,诚意十足啊。”
“从前二皇子造谣公主私通外敌,如今真相大白,二人本就是天造地设。”
“联姻之后两国永久停战,咱们边境商贩往来,再也不用怕战乱封关,百姓日子好过了。”
市井民心,全然接纳这段跨国王室良缘。
隔日辰时,南楚紫宸大殿大开,宗室、文武百官全员列朝,礼官就位,礼乐轻扬,接见大雍使团。
叶凌霄一身大雍亲王朝服,墨色锦袍绣玄金龙纹,腰束玉带,冷玉玄纹面具依旧覆面,身姿清挺矜贵,缓步走入大殿,依两国外臣礼制,躬身行藩邦大礼,礼数恭敬有度,不卑不亢。
“大雍靖安王叶凌霄,拜见南楚陛下,吾皇安康,南楚国泰民安。”
南楚帝王端坐龙椅,神色平和,抬手示意:“免礼,赐座。”
礼部尚书手持大雍玉玺国书,跨步出列,双手奉上,内侍接过国书,当众宣读和亲盟约、请婚旨意。
国书言辞恳切,盟约白纸黑字敲定:雍楚两国永久停战,永不起兵征伐,全线边境开放互市,商旅免通关文牒,学子互通游学,官吏互访吏治,互通粮草物资,互帮赈灾维稳。
且附加专属承诺:靖安王迎娶清璃公主后,绝不逼迫公主舍弃南楚宗室身份,公主可自由往返两国皇城,江北原有亲兵、封地、俸禄、尊荣,全数保留,大雍绝不干涉分毫。
盟约公允,承诺周全,处处顾及南楚颜面,顾及林若璃本心。
宣读完毕,大殿百官尽数动容。
叶凌霄落座客座,抬眸直视龙椅之上南楚帝王,声音沉稳清朗,响彻大殿,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坦诚全部心意,坦荡无惧。
“陛下,臣今日南下,不为邦交制衡,不为疆域图谋,只为心悦一人。”
“初见暮云岭,公主身陷围杀,傲骨不屈,臣已然动心;白沙滩箭雨,公主舍身为臣挡箭,肩胛重伤,生死相护;雁门雨夜,公主看透臣面具之下半生孤苦,共情接纳臣所有不堪过往;臣深陷朝堂构陷、满城流言之时,公主从无猜忌,笃定信任;西南战乱,公主带腰伤亲赴战场,平定叛党,替臣扫清外敌羁绊。”
“数年边关相守,隔空相知,臣见过公主领兵杀伐,见过公主温柔仁善,见过公主隐忍伤痛,见过公主心怀百姓。臣知晓公主身为南楚嫡长公主,身负家国重任,从不敢轻易打扰,隐忍避嫌,只为护公主名节安稳。”
“如今四海平定,仇怨落幕,臣恳请陛下成全,迎娶清璃公主为靖安正妃。臣以靖安王爵、半生军功、余生性命立誓:此生护林若璃平安康健,疗愈周身旧伤,尊重她家国立场,尊重她本心选择,一生专一,永不负她,以余生岁月,酬数年相知。”
一番话,坦荡赤诚,无半分权谋算计,字字皆是真心。
殿内寂静无声,文武百官尽数了然。
从来不是公主私通外邦,从来不是王爷图谋南楚兵权,是乱世相逢,双向救赎,彼此倾心。
龙椅之上,南楚帝王看着阶下覆面青年,心底顾虑尽数消散。
他身为父皇,最牵挂长女一生归宿。女儿天资过人,文武双全,年少戍边,落得肩胛、后腰两处终身旧伤,半生辛苦,受尽构陷非议,他不愿女儿远嫁异国,受尽委屈。
可眼前叶凌霄,有权势、有能力、有心意、有格局,数次于绝境之中护住林若璃性命清名,懂她伤痛,知她不易,放眼天下,再无第二人,能如此珍视善待自家长女。
一旁太子林景珩适时出列,躬身笑道:“父皇,靖安王情深意重,护姐多年,举国皆知,儿臣恳请父皇,应允这门婚事。”
至此,万事敲定。
南楚帝王沉吟片刻,眼底释然,朗声开口,金口许亲:
“朕应允,大雍靖安王叶凌霄,迎娶南楚嫡长公主林若璃,择金秋吉日,行婚嫁大礼,雍楚永结秦晋之好。”
一语定良缘,两国朝堂,正式联姻缔约。
礼官即刻落笔,拟定南楚回书国书,加盖南楚玉玺,应允婚期,敲定一月之后,太子林景珩亲自带队送亲,护送公主北上大雍京城成婚。
大殿礼乐再起,满堂恭贺之声。
议事散去,百官退朝,叶凌霄辞别帝王,独自移步后宫公主苑。
宫道桂香满地,廊下秋风和煦,林若璃身着一袭月白公主长裙,立于海棠树下,静静等候。
她身姿清瘦,长发挽起,眉眼温婉,褪去军营戎装凌厉,尽显皇室公主温婉气韵,左侧肩胛微微内敛,是常年旧伤下意识的体态。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向迎面走来、覆着冷玉面具的男人。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过往数年烽烟、隐忍、牵挂、隔空相守,尽数相融。
叶凌霄缓步走到她身前,身高堪堪将她笼罩,周身清冽气息裹着淡淡桂香,语声放得极柔,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我来娶你了。”
从前山河相隔,立场对立,只能藏心隐忍;如今两国应允,朝堂成全,他可以光明正大,奔赴所爱。
林若璃抬眸望着面具眉眼,眼底漾开柔光,轻轻点头,轻声应答:“我等你很久了。”
从边城雨夜摘面共情开始,她便笃定,此人终将踏遍山河,前来赴约。
一旁青禾识趣退远,留出二人独处空间。
叶凌霄抬手,掌心拿出一枚温润海棠连心木牌,是当年暮云岭拆分两半的信物,他珍藏数年的另一半,轻轻放入她掌心:“暮云岭拆分,今日合一,此生不移。”
两半海棠木牌相合,纹路严丝合缝,圆满无缺。
宫风拂过海棠花枝,落英纷飞,落在二人肩头。
乱世相逢,寒刃藏心,至此,心意圆满,良缘既定。
留在金陵三日,叶凌霄恪守礼数,不越礼制,白日入宫拜见南楚帝王商议婚嫁细节,傍晚陪林若璃漫步宫苑,闲话过往琐碎,避开朝堂耳目,安稳相伴。
他细致问询她后腰旧伤换季痛感,记下金陵湿寒气候诱发伤势的细节,传回大雍王府,命内务府加急改制王府暖阁,加厚护腰软垫,调配专属祛湿药膏,万事周全,只为她婚后安居无忧。
三日后,叶凌霄先行辞别南楚皇室,渡江返程大雍,回京统筹大婚礼制、王府婚嫁布置、举国婚庆诸事,静待一月之后,十里送亲,凤仪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