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入秋多雨,连绵夜雨缠缠绵绵下了整宿。
雨势淅淅沥沥,打在醉仙楼青瓦檐角,汇成流水垂落,敲得砖石轻响,晚风裹挟湿冷水汽,漫过整座临江楼阁,褪去白日市井喧嚣,只剩雨夜独有的静谧寒凉。
林若璃并未即刻返回楚营,遵照叶凌霄安排,暂住醉仙楼三层贵宾阁。
贵宾阁陈设清雅温润,铺着御寒绒毯,窗边燃着安神白檀,隔绝楼内嘈杂风雨,私密性极佳。阁内暗门已落锁,地下密市通路闭合,彻底隔绝外界往来,安稳无扰。
白日持栖云令通行全楼,她已然摸清整栋楼宇规制:一层鱼龙混杂藏暗桩,二层隔音雅间录密谈,三层贵客专属通密市,四层为公议事慑堂主,五层仙居禁地锁本心。五层楼,一明一暗,藏尽江湖权谋,也藏着叶凌霄隐忍十余年的城府。
青禾端来温热姜汤,眉眼忧心:“公主,雨夜湿气太重,您肩头旧伤定会酸胀,要不咱们早些回军营营帐,军营有专门暖炉,比这里暖和。”
“无妨。”林若璃拢了拢身上素色外衫,指尖无意识按压左侧肩胛,雨夜湿寒入骨,白日尚且无碍的伤口,此刻泛起细密钝痛,牵扯筋骨发麻,“他留我在此,自有安排。”
她知晓,叶凌霄从不会做无用之事。
自白沙滩挡箭交心,雁门帐中剖白过往,二人早已捅破所有隔阂,他愿意展露半生隐秘,她愿意守住他所有软肋,彼此心知心意,只是碍于雍楚两国立场、边关时局,从不敢肆意亲近。
夜半子时,雨势渐大,风声呼啸穿廊而过。
贵宾阁房门被轻轻叩响,节奏平缓,是专属暗号。
林若璃开口应声,房门被推开,一身墨色锦袍的叶凌霄缓步走入。
他收了白日军务戾气,长发松松束起,冷玉玄纹面具依旧覆住眉眼,衣摆沾着雨夜湿气,周身带着清冽雨气,手里捧着一罐温热秘制药膏,缓步走到榻边。
“雨夜湿寒,肩伤会疼。”他将药膏放在桌案,语声低沉温和,“这是楼内药师特制祛寒愈伤膏,比军营药膏温和,外敷可缓解筋膜酸痛。”
从白沙滩负伤至今,他事事思虑周全,从不会忽略她半点伤痛。
林若璃抬眸看他,烛火映在温润玉面之上,清冷淡漠,无半分情绪。世人皆惧靖安王面具疏离、性情难测,可唯有她知晓,面具之下,是七岁亲历灭门、深宫寄人篱下、孤身建楼自保的孤寂。
“你雨夜前来,不止为送药膏。”林若璃直白开口,目光坦然直视面具,“每到阴雨天,你的旧伤,也会发痒难忍,对不对。”
当年火场灼伤虽被太医彻底治好,皮肉平复无痕,可内里经络受过火灼,每逢风雨湿冷天气,内里经络便会发痒酸胀,是刻入骨血的后遗症,外人无从知晓。
叶凌霄身形微顿,薄唇轻抿,并未否认。
这么多年,他从不在旁人面前展露分毫不适。帝后心疼他,诸皇子体恤他,可终究不懂这份深入肌理的痒意,不懂常年戴面具、将自我封闭十余年的疲惫。唯有林若璃,一眼看穿他藏在平静之下的隐痛。
“幼时火烧经络留下的顽疾,无碍大事。”他语气淡然,不欲多提自身苦楚。
“不是无碍,是你习惯隐忍。”
林若璃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身高堪堪及他肩头,抬眼平视那一方冷玉面具,语气轻柔却坚定,“这里没有朝臣,没有堂主,没有敌谍,不必时刻戴着面具,不必时刻紧绷心神。”
话音落下,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面具侧边卡扣处。
卡扣打磨光滑,是常年佩戴摩挲留下的痕迹,她动作极轻,带着十足尊重,没有半分冒犯窥探之意。
叶凌霄周身一僵,没有后退,没有阻拦,任由她指尖触碰面具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
固定十余年的冷玉面具,被轻轻取下。
烛火骤然落入眼底,展露他完整本貌。
骨相清隽利落,眉眼深邃温润,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左脸从前灼烧位置,只剩极浅淡、近乎看不清的浅粉肌理印子,平整无痕,丝毫不难看,反倒添了几分破碎温柔。
没有丑陋疤痕,没有容貌残缺,只是一张清绝疏离、自带清冷气场的面容。
常年戴面具,他肤色偏冷白,雨夜之下,眉眼褪去朝堂杀伐,只剩沉寂孤寂。
这是除却帝后太子皇子玄七之外,世间第二个见过他真容之人。
“我一直以为,你戴面具,是不想让人看见伤痕。”林若璃望着他眉眼,轻声开口,“如今才懂,你是习惯把自己隔绝在世人之外,不愿交心,不敢轻信。”
叶凌霄垂眸看向她,眼底情绪复杂,藏着年少孤苦、半生克制,还有难得卸下防备的柔软:“七岁火海家破,入宫无依无靠,深宫人心复杂,朝臣各怀心思,久而久之,便习惯以面具示人。不用展露情绪,不用应对假意亲近,不用被人窥探心思,反倒安稳。”
“可你可以不用对我安稳疏离。”林若璃抬眸,眼底澄澈坦荡,“我见过你的隐忍,知晓你的过往,明白你的难处。你的模样,你的过往,你的城府,于我而言,皆是心安。”
夜雨敲瓦,烛火摇曳,一室静谧。
叶凌霄看着眼前义无反顾护他、共情他、接纳他所有过往的女子,心底最后一层壁垒彻底瓦解。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手腕,掌心温热有力,语气郑重,许下独一份的坦诚:
“自今日雨夜起,在你面前,我可随时摘下面具,不用伪装,不用设防。”
面具是铠甲,可她,是他卸下铠甲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