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草木繁茂,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暖意。年幼的芬里尔身形尚不及成年猛兽高大,蓬松的灰黑色狼毛柔软顺滑,少了日后的暴戾,眼底只剩纯粹的澄澈。
彼时还没有锁链与深渊,没有冰冷的冥界与孤寂的深海。巨大的声音传来,在水中激起一层层涟漪。殷九幽下意识抬手阻挡,水流的冲击裹挟着无数细碎的气泡从她周身掠过,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
再次睁开眼,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
像是雾中的幻影,又像是某个人沉睡了太久的记忆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芬里尔哥哥,我冷。
她依偎在兄长身侧,半边脸颊白皙娇嫩,另一半还未彻底呈现出腐坏的模样,只是泛着淡淡的青灰。
她怕冷,总下意识往兄长温暖的皮毛里缩。一旁的耶梦加得蜷成细细的长蛇,盘在两人脚边,慵懒地吐着信子,尾巴尖偶尔轻轻拍打地面。

嗯。
他用下颚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笨拙却温柔。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这世上最安稳的摇篮曲。
和谐的日子没过多久。他们都被带走了。
耶梦加得被扔进深海,汹涌地巨浪隔断了他最后一次回望。
海拉被扔进冥界,坠入黑暗时她的哭喊声没有换来任何人的回头。
芬里尔被留在阿斯加德豢养,后来被骗、被缚、被锁链捆住,绳索勒进他的皮肉,再也没有解开。

哥哥——!
就是因为那几句虚无缥缈的预言。就是因为被信任的背叛。凭什么?凭什么——
……
万千亡魂在冥界游荡,哀嚎、低语、茫然交织成一片永不消散的嗡鸣。
海拉端坐于王座之上,半张脸美艳如初,半张脸已彻底腐烂。她的目光漠然地扫过下方,有时会有几个亡灵抬起头看向她,又很快低下。

……(闭眼)

(喃喃)不必哭泣。生死一路,本就是独行。
诸神黄昏。
她率领亡灵军队踏上维格利德平原,在硝烟与血雾中看到了芬里尔,看到了耶梦加得。他们隔着千军万马对视,没有言语,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

嗯。
那是一个妹妹对哥哥们的问候。也是告别。
再到后来,大战结束,诸神陨落。她茫然地站在战场中央,不知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存在。
她颤颤巍巍地走向狼藉的战场,脚下是碎裂的铠甲与折断的旗帜,看到了支离破碎的心脏,四散的鳞片,鲜红的血液包裹着世间万物。

我们赢了吗?
不是。他们都输了。输得彻底。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颗碎裂的心脏。指尖穿过了血肉,什么都没有碰到。
……
她还活着吗?她自己也不知道。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死得彻底。在这一天,死亡之主突然想明白了。

(我要一个新世界。一个不会发生战争的世界,一个让奥丁认识到自己严重错误的世界,一个让所有人连死后都不再分为亡魂和英灵的世界。)
幻影渐渐淡去。
殷九幽站在原地,那些画面像潮水一般从她身边退去,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这片空旷到令人心慌的荒原上。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些画面中传递过来的情绪——芬里尔皮毛的温度,耶梦加得信子轻扫脚踝的痒意,海拉坠入冥界时撕裂心肺的恐惧,全都是真实的。)

但全都不是她的记忆。
面前的土地微微震颤。一道纤细的身影从灰蓝色的雾气中缓缓走出,纱衣垂地,半张脸鲜活如生,半张脸腐烂见骨。
那双眼睛——和殷九幽一模一样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里面有太多东西在翻涌。有恨,有不甘,有执念,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期待。
海拉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片寂静的荒原上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你来了。
她顿了顿,腐坏的半边嘴唇微微颤动。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