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顾星野的父亲是在周三下午出现在学校的

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让任何人通知，直接走进了教学楼，沈寂川和顾星野刚下课，正从教室里出来，走廊里人多，顾星野低着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前面站着的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

“顾星野” 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

顾星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沈寂川从没见过的冷，比沈寂川自己最冷的时候还要冷

“爸” 顾星野说了一个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跟我出来” 男人转身往楼梯口走，顾星野站在那里，没有动，男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还需要我请你”

顾星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头看了沈寂川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寂川读懂了，不是告别，是“你别跟来”

沈寂川没有跟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顾星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林晚从教室里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下午的课沈寂川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桌上的咖啡只有一杯，是他自己买的，美式，苦的，他喝了一口，皱了眉，但没有放下

顾星野没有回来上课

下课后沈寂川给他发了消息，没有回复，打了电话，关机了，他回到宿舍，顾星野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很齐，是沈寂川教的那种叠法，他学会了，但他不在

周也问顾星野去哪了，沈寂川说不知道

晚上八点，沈寂川的手机终于亮了，是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来”，后面跟着一个定位，在学校南门外的咖啡厅

沈寂川到的时候，顾星野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暗影，像是很久没睡了，其实只过了几个小时

“你爸呢” 沈寂川坐下来

“走了”

“说什么了”

顾星野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面前的咖啡杯转了一圈，杯壁上有一道干了的咖啡渍

“他给我两条路” 顾星野说 “第一，暑假跟他去美国，办转学手续，以后就在那边读”

“第二呢”

“第二，他停掉我所有的卡，断了我所有能断的东西，让我自己在国内待着，看我能撑多久”

沈寂川看着他，顾星野也看着他，咖啡厅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旁边有人在笑，他们这桌很安静

“你选哪个” 沈寂川问

“我哪个都不选”

“你必须选”

“为什么”

“因为他不给你第三条路”

顾星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那我给自己第三条”

“什么”

顾星野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推过去

沈寂川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拿，“这是什么”

“我自己的钱，从小到大攒的，不多，但够我撑一段时间”

“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从我知道我爸会用钱控制我的那天起”

沈寂川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星野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知道”

“你知道还搬来我宿舍”

“我知道还每天给你买早餐”

“你知道还问我暑假要不要租你隔壁”

顾星野没有回答，他把卡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那我告诉你我的答案” 沈寂川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选第一条路，我不等你，你选第二条路，我陪你撑，你选第三条路，你告诉我是什么，我跟你走”

顾星野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他的下颌绷得很紧，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你认真的” 他问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两个人对视，咖啡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落在那杯凉了的咖啡上

“我还没想好” 顾星野说

“那就想”

“你要等多久”

“看你”

顾星野低下头，把咖啡杯里剩下的凉咖啡一口喝了，苦得他皱眉，但他没有停下

“沈寂川” 他放下杯子

“嗯”

“如果我选第一条路，你真的不等我”

“不等”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不想出国，你选了不想选的路，就是不想要我了，我不要一个不想要我的人”

顾星野的手从桌下拿上来，放在桌上，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握紧

“你太狠了” 他说

“跟你学的”

顾星野看着他，沈寂川没有躲

“那我选第二条” 顾星野说

“你确定”

“确定”

“你不怕撑不下去”

“你说了陪我撑”

“我說了”

“那你不会让我撑不下去”

沈寂川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顾星野面前那个空了的咖啡杯拿过来，和自己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两个杯子，一个白的一个黑的，靠在一起，杯壁贴着杯壁

“你喝了我喝过的杯子” 沈寂川说

“你不是也喝过我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寂川没有回答，他把两个杯子又往中间推了推，靠得更紧了

晚上回到宿舍，顾星野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电话断了，没有再来

沈寂川坐在床边，顾星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肩膀靠着肩膀

“你怕吗” 沈寂川问

“怕什么”

“怕他真的断你所有”

顾星野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我撑不下去的时候，你还在”

沈寂川转过头看着他，顾星野没有看他，正在看窗外的路灯

“那你不要撑” 沈寂川说

“什么”

“不要一个人撑，撑不下去的时候告诉我，我帮你撑”

顾星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沈寂川已经发现了

“你以前不是说，不想让我帮你吗” 顾星野问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寂川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手心朝上，顾星野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放上去，十指扣在一起

“这样” 沈寂川说 “不一样的地方，是这个”

顾星野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只手上，两只手握在一起，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比之前都紧，紧到像是怕对方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