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见面
迹部宅比他记忆中更安静了。
十年前的迹部宅总是热闹的——虽然迹部本人不喜欢吵闹,但宅子里总有佣人走动,有客人来访,有各种各样的声音。现在他走进大门,只听到风铃在廊下轻响。

"少爷在二楼。"
桦地说,

"我带您上去。"
忍足跟着桦地走进院子,院里的枯山水还是老样子,白沙梳理出一道道水波纹路。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二楼窗边。
窗边坐着一个人。
迹部。
他比十年前瘦了。这是忍足的第一个念头。
十年前的迹部是华丽的,即使不刻意打扮,身上也带着一种耀眼的光。现在的迹部。。。。依然是华丽的,但那种华丽变得内敛了,像一把刀被收进了鞘里。
楼上的迹部同样望着底下的人。
两人不过一院之隔,却隔着整整十年分开的时光,心底那份隐忍的思念,谁都没有率先说出口。
忍足收回视线,跟着桦地走进屋子,上楼,来到迹部的房间门口。
桦地推开门。
迹部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着忍足走进来,表情平静,但忍足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忍足来到迹部面前,看着静静凝望自己的人,沉寂许久,终于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迹部先生。”
他的语调异常平稳,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没人听得出来,这句简单的问候里,藏着他整整十年的惦念与牵挂。这十年身在异国,无数个日夜,他都在悄悄想念这个人,想念曾经朝夕相伴的日子,却只能深埋心底,不敢、也不能打扰。
听见他的声音,迹部目光细细落在忍足身上,将他这十年的变化一一收进眼底。这些年他孤身前行,看似无坚不摧,心底却始终留着一处空位,默默念着远在海外的故人。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压了十年的绵长心绪。

“忍足医生。好久不见。”
一句客套的称呼,一句疏离的好久不见。
明明思念入骨,隔了整整十年的牵挂与别离,重逢的第一句话,却只能用最生疏、最体面的称谓,小心翼翼隔开彼此距离。
入夜,迹部宅一片静谧。
忍足独自待在安排好的客房里,慢慢整理着随身行李。他将带来的医疗器械一件件取出、摆放整齐,动作缓慢而沉稳,没有半分仓促。与其说是整理物品,倒不如说更像一种无声的仪式,用来平复自己纷乱不定的心境。
白日一路奔波,身心始终悬着,直到此刻独处,积压的情绪才悄悄浮了上来。
傍晚桦地送来过晚餐,菜式精致清淡,很适合休养期间的宅邸氛围。可他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静静搁置在了一旁。
他的心,始终停留在下午初见迹部的那一幕。
时隔十年再度相见,迹部开口对他说“好久不见”时,语调平稳从容,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他们只是寻常久别重逢的旧识。
可忍足太了解他了。
十年相识、十年别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迹部的平静从来都不是漠然。那平稳的声线之下,藏着层层叠叠的隐忍与克制。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两个人都装作淡然无事,将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死死压在最深处,不肯外露半分。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窗外微弱的风声。忍足抬手拿出手机,指尖轻轻滑动屏幕,翻到通讯录最深处,停在一个没有备注、没有名字的号码上。
这串号码,他整整存了十年。
十年来辗转两国,换过无数手机,唯独这串号码,从来没有删过。它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里,无人知晓,也从未被拨通过,是他藏了整整十年的秘密与牵挂。
屏幕微光映在他眼底,他静静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良久未动。
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盘旋,想问一句近况,想道一句安好,可最终全部压下。
他缓缓锁屏,将手机轻轻放在桌边。
还不是时候。
跨越十年的隔阂与遗憾,千言万语,早已不是一通电话就能说清的。今夜只适合沉淀,所有心绪,都只能慢慢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