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刘执事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深深看了林海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然后快步走到擂台中央,举起右手。
喧哗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执事身上。
“四强战第二场,”刘执事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林海,胜!”
“哗——!”
更大的声浪爆发!寒门弟子们欢呼雀跃,声震云霄。而世家子弟区域则一片死寂,赵无极被几名同伴扶起,喂下丹药,但他看向擂台的目光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
他输了。
在动用防御法器和攻击符箓两张底牌的情况下,他居然输给了一个右肩重伤、修为低他一层的寒门弟子!
奇耻大辱!
赵无极死死盯着擂台上的林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肩胛处的剧痛和腹部的绞痛都比不上心中的屈辱和愤怒。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再战了。
擂台上,林海缓缓收起长剑,插回腰间剑鞘。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右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林海,”刘执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伤势很重,需要立刻治疗。宗门医堂的人已经在准备了。”
林海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多谢刘执事。”
“你先下去休息吧,”刘执事顿了顿,补充道,“半个时辰后,进行决赛。”
林海身体一僵。
决赛。
对手是陈锋。
那个以压倒性优势击败苏婉,轻松晋级的神秘少年。
以自己现在的状态……
林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他对着刘执事抱拳行礼,然后转身,一步步向擂台边缘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尽管右腿因为失血而微微发抖,尽管左肩的灼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虚弱,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
台下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寒门弟子们用崇敬的目光看着他,有些人想上前搀扶,但被林海摇头拒绝。世家子弟们则神色复杂,有些人眼中带着忌惮,有些人带着敌意,但无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挑衅。
这个浑身浴血却气势如虹的少年,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了赵无极。谁敢小觑?
林海走到擂台边缘,石猛立刻上前扶住他:“林大哥,我扶你去医堂。”
“不用扶,”林海低声道,“我自己走。”
石猛愣了愣,看着林海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右肩,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林海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只是紧紧跟在他身侧。
林海一步步走下擂台台阶。
就在他双脚落地,准备前往医堂区域时,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等等。”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海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陈锋。
那个一身黑衣、气质冷峻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擂台附近。他双手抱胸,静静看着林海,眼神中没有任何轻蔑或敌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审视。
“你的伤,半个时辰不够。”陈锋淡淡道,“我可以向裁判申请,将决赛推迟到明日。”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陈锋,又看向林海。
推迟决赛?
这意味着陈锋主动放弃了趁人之危的机会,给了林海恢复的时间。这是自信,还是另有打算?
林海看着陈锋,沉默片刻,缓缓道:“为何?”
“我想和你全力一战,”陈锋的语气依然平静,“而不是和一个半残的人打。那样没意思。”
很直接,也很狂妄。
但林海听出了其中的诚意。陈锋不是在施舍,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想要一场真正的对决。
“多谢好意,”林海摇了摇头,“但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定了半个时辰后决赛,那就按规矩来。”
陈锋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随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重新回到自己的休息区域,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陈锋居然主动提出推迟……”
“林海还拒绝了?”
“这两人……”
林海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在石猛的陪同下,向医堂区域走去。医堂设在广场东侧,搭着几顶帐篷,里面有几名外门医堂的弟子值守。
刚走进帐篷,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扑面而来。帐篷内摆着几张木床,其中一张床上躺着苏婉,她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见到林海进来,她眼睛一亮,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林海摆了摆手,在石猛的搀扶下坐到另一张床上。
一名医堂弟子快步走来,看到林海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右肩伤口彻底崩裂,左肩三度灼伤,失血至少三成。怎么打成这样?”
“有劳了。”林海没有多解释。
医堂弟子摇了摇头,开始处理伤口。他先是用剪刀剪开林海右肩的衣袍和绷带,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弟子取出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林海身体一颤,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忍着点,这是生肌散,能止血生肌,但刺激性很强。”医堂弟子说着,又取出干净的绷带,开始包扎。
右肩处理完,轮到左肩。左肩的灼伤更加麻烦,皮肤大面积焦黑,有些地方已经碳化。医堂弟子用特制的药膏涂抹,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刺痛。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刻钟。
当医堂弟子包扎完毕时,林海已经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始终没有哼一声,只是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好了,”医堂弟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右肩伤口暂时止血,但至少需要静养半个月才能恢复发力。左肩灼伤敷了‘冰肌膏’,三天内不能碰水。另外,你失血过多,我这里有一瓶‘补血丹’,每日服用一粒,连服七日。”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白色瓷瓶。
林海接过瓷瓶,道了声谢。
“你现在需要休息,”医堂弟子严肃道,“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走路都费劲。我建议你放弃决赛。”
林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医堂弟子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转身去照顾其他伤员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苏婉看着林海,轻声道:“林师兄,你……真的还要打?”
“打。”林海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你的伤……”
“伤是伤,战是战。”林海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他必须抓紧这半个时辰的时间,尽可能恢复一些体力。
《荒古道经》的内力在体内缓缓运转,淡金色的灵力流过经脉,带来一丝丝暖意。他能感觉到,经过刚才生死一线的爆发,内力似乎更加凝实了,运转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一分。
难道……要突破了?
林海心中一动,但随即压下这个念头。现在不是突破的时候,环境不对,状态也不对。他收敛心神,专注于恢复体力。
帐篷外,广场上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弟子们都在等待半个时辰后的决赛,议论的焦点自然是林海和陈锋。
“你们说,林海还能打吗?”
“打成那样,能站着就不错了。”
“陈锋可是轻松击败了苏婉师姐,实力深不可测。”
“这场决赛,恐怕没什么悬念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林海在调息中,渐渐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青阳城林家,火光冲天,惨叫连连。父亲将他推入密道,鲜血溅在他脸上……
“海儿,活下去……”
“报仇……”
画面破碎,又重组。他看到了赵无极狞笑的脸,看到了火蛇扑面而来,看到了自己刺出的那一剑……
“林大哥,时间快到了。”石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海睁开眼睛。
帐篷外的光线已经有些偏斜,半个时辰即将过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右肩传来刺痛,左肩传来灼痛,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他能动了。
“走吧。”林海说道,向帐篷外走去。
石猛和苏婉跟在他身后。
走出帐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广场上的人群再次聚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医堂方向。当看到林海走出来时,喧哗声再次响起。
“出来了!”
“他真的还要打?”
“这脸色……能行吗?”
林海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一步步走向擂台。他的脚步很稳,尽管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右肩的绷带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左肩的衣袍被剪开,露出下面敷着药膏的焦黑皮肤。
他走到擂台边,陈锋已经站在了擂台上。
黑衣少年依旧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向林海。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但某种无形的气场已经展开。
刘执事走到擂台中央,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陈锋,沉声道:“外门大比决赛,陈锋对林海。规矩照旧,一方认输或跌出擂台即判负。准备——”
林海缓缓抽出长剑。
陈锋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柄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剑,剑身细长,剑刃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锋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一出手就是全力!黑色长剑化作一道幽影,直刺林海咽喉!
剑未至,冰冷的剑气已经刺得林海皮肤生疼!
林海瞳孔收缩,左脚后撤,右手中的长剑向上格挡!
“铛——!”
双剑交击,火花四溅!
林海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震得他右臂发麻,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瞬间浸透了绷带。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强的力量!
陈锋的修为,绝对不止炼气四层!
“你果然受伤很重,”陈锋淡淡道,手中黑剑再次刺出,“这样的状态,撑不过十招。”
剑光如雨,笼罩林海全身!
林海咬紧牙关,将轻身术催动到极致,在剑光中穿梭闪避。他不能硬接,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接只会让伤势加重。他必须靠身法和经验周旋。
“嗤!”
一道剑光擦着他的左肋掠过,衣袍被划开,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嗤!”
又一道剑光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险象环生!
台下观众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们能看出,林海完全处于下风,只能勉强闪避,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而陈锋的剑法凌厉迅捷,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毫不留情。
“差距太大了……”
“林海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陈锋太强了……”
石猛在台下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鲜血渗出。苏婉也紧张地看着擂台,嘴唇抿得发白。
擂台上,林海额头渗出冷汗。他的体力在快速消耗,右肩的剧痛越来越强烈,左肩的灼伤也开始发作。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不能倒……
不能倒……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既然守不住,那就攻!
在陈锋又一剑刺来的瞬间,林海没有闪避,而是迎着剑光冲了上去!他左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金光,直刺陈锋胸口!
以伤换伤!
陈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手中黑剑没有丝毫停滞,依旧刺向林海肩膀。
“噗嗤!”
“噗嗤!”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林海的剑刺入了陈锋左肩,入肉三分。
陈锋的剑刺入了林海右肩——原本就重伤的位置,剑尖穿透皮肉,从背后透出!
“唔!”林海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牙,左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内力疯狂灌入!
淡金色的内力顺着剑身涌入陈锋体内!
陈锋身体一僵,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之色。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内力侵入经脉,所过之处,自己的灵力运转竟然出现了滞涩!
这是什么功法?!
趁此机会,林海右脚抬起,一记膝撞狠狠顶在陈锋腹部!
“砰!”
陈锋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他低头看了看左肩的伤口,又看了看林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有意思。”他缓缓说道,手中黑剑再次举起。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一分。
林海拄着剑,大口喘息。右肩被刺穿,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在擂台上汇聚成一滩。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倒。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高台方向传来:
“够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转头看去。
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灰袍、头发花白、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的老者。他坐在高台边缘,双腿悬空晃荡,手里拿着酒葫芦,正仰头灌酒。
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流淌,滴在衣袍上。
“酒剑仙……莫问长老?!”有人惊呼出声。
“莫长老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常年云游在外吗?”
擂台上,陈锋收剑,对着高台方向抱拳行礼:“弟子陈锋,见过莫长老。”
林海也勉强站直身体,抱拳行礼。
莫问灌完最后一口酒,擦了擦嘴,目光落在林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弟子林海。”林海恭敬答道。
“林海……”莫问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他右肩的伤口和左肩的灼伤,咧嘴笑了,“伤成这样还能站着,不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场决赛,到此为止。陈锋胜出,为本次外门大比魁首。林海位列第二。”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
“这就结束了?”
“可是还没分出胜负啊……”
“莫长老这是……”
莫问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目光扫过陈锋和林海,淡淡道:“陈锋,你修为已至炼气五层,剑法凌厉,但杀气太重,需修心性。林海,你修为虽低,但意志坚韧,功法特殊,潜力不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三个月后,内门选拔,你们俩都来。”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个空酒葫芦在高台边缘滚动。
全场寂静。
片刻后,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内门选拔!莫长老亲自点名!”
“林海也被点名了!”
“我的天,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酒剑仙莫问,那可是宗门最神秘的长老之一!”
擂台上,陈锋看了林海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下台。
林海站在原地,看着高台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的长剑,缓缓吐出一口气。
赢了?
不,他输了决赛。
但他赢得了莫问的认可,赢得了内门选拔的机会。
这比一场决赛的胜负,更重要。
他拄着剑,一步步走下擂台。石猛冲上来扶住他,声音激动得发抖:“林大哥!你听到了吗?莫长老点名让你参加内门选拔!那可是酒剑仙啊!”
林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走吧,回去休息。”
两人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离开广场。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台屋顶,莫问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他坐在屋脊上,看着林海远去的背影,又灌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鸿蒙道体……荒古道经……小子,你身上秘密不少啊。”
他笑了笑,身形再次消失。
只余酒香,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