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内的黑暗浓稠如墨,只有从藤蔓缝隙透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个蜷缩身影的轮廓。
林海是被冻醒的。
深秋山林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骨髓。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几息才逐渐清晰。岩壁粗糙的触感抵着后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血腥味,还有石猛粗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动了动手指,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虎口传来。低头看去,右手虎口已经肿得老高,皮肤崩裂处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体内空荡荡的,丹田处只有一丝微弱的淡金色灵力在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荒古道经》自行运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林海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和腥甜。他强撑着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势,闷哼一声。
“林海兄弟?”旁边的石猛立刻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警惕。
“我没事。”林海低声道,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怎么样?”
石猛在黑暗中摸索着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左臂……疼得厉害,但血好像止住了。就是浑身没力气,跟被抽空了一样。”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岩缝外,夜风呼啸着穿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遥远而凄厉。月光在藤蔓缝隙间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快亮了。”林海透过缝隙看向外面,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疗伤。”
石猛点头,随即又皱眉:“可咱们这伤……能走多远?”
“走不动也得走。”林海语气坚决,“那地方离这里不算太远,血腥味会引来妖兽。而且,赵无极的人如果发现王厉他们没回去,肯定会派人来查。”
提到赵无极,石猛的眼神暗了暗。“那狗日的……这次咱们杀了他三个心腹,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早就不是善罢甘休的问题了。”林海从怀中摸出那颗冰凉的狼王妖丹,淡金色的微光在掌心一闪而逝,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眸,“从我们接下这个任务开始,从他派人来截杀开始,就已经是不死不休。”
石猛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林海将妖丹收好,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除了妖丹,还有从王厉身上搜出的黑色令牌、三个钱袋、几瓶丹药,以及石猛捡回来的那把百炼剑。
“先吃点东西,恢复点体力。”林海从自己的包裹里翻出两块硬邦邦的干粮,递给石猛一块。
干粮又冷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但两人都吃得很快。食物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林海又打开一瓶从打手身上搜到的回气丹,倒出两颗,自己服下一颗,另一颗递给石猛。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虽然只是最普通的回气丹,药效有限,但对此刻近乎油尽灯枯的两人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约莫一刻钟后,药力化开,两人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
“走。”林海率先站起身,动作依然有些踉跄。
石猛跟着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紧牙关没吭声。
两人拨开藤蔓,钻出岩缝。
天光微亮,山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露水打湿了落叶和草丛,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留下湿漉漉的脚印。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冲淡了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林海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东南。“往那边走,我记得那边有个小山洞,以前采药时发现过,位置隐蔽。”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间穿行。
每走一段,石猛都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左臂的伤口虽然包扎着,但每一次晃动都会渗出新的血珠,将布条染得更深。林海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胸腹间的内伤让他呼吸时都感到刺痛,脚步虚浮。
但他们不敢停。
晨光逐渐明亮,驱散了雾气。鸟雀开始鸣叫,山林恢复了生机。这反而让两人更加警惕——在妖兽横行的黑风山脉,白天的危险并不比夜晚少。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崖。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被几块巨石半遮掩的洞口,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就是那里。”林海松了口气。
两人费劲地拨开藤蔓,钻进洞口。山洞不大,纵深约两丈,宽不过一丈,但足够两人容身。洞内干燥,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只有一些散落的枯枝和碎石。
“先处理伤口。”林海靠着洞壁坐下,开始解自己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衣。
石猛也坐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左臂的包扎。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撕开时带下一层皮肉,疼得他额头冒汗。
林海从战利品中翻出两瓶疗伤药。一瓶是普通的金疮药,另一瓶则是从王厉身上搜到的,标签上写着“生肌散”,品质明显更好。
他先给自己胸腹和手臂的几处剑伤上药。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他咬紧牙关,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然后他走到石猛身边,查看左臂的伤口。
伤口很深,几乎见骨,边缘皮肉翻卷,已经有些发白。好在没有感染化脓的迹象。
“忍着点。”林海低声道,将生肌散小心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石猛浑身一颤,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但很快,一股清凉的感觉取代了疼痛,伤口处的血肉似乎开始微微蠕动。
“这药……效果真好。”石猛喘着粗气道。
“王厉的东西,自然不差。”林海包扎好伤口,又递给他一颗回气丹,“休息一个时辰,我们得处理那些东西。”
两人服下丹药,靠在洞壁上闭目调息。
山洞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淡金色的灵力在林海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滋养着干涸的丹田。虽然速度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恢复。
一个时辰后,林海睁开眼。
洞外的阳光已经明亮,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来,在洞内投下斑驳的光斑。他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至少行动无碍了。
石猛也醒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清点一下收获。”林海将三个包裹都拖到面前。
第一个包裹里是狼王材料:完整的皮毛、粗壮的骨骼、锋利的利爪、还有那颗最重要的妖丹。皮毛上还沾着些许血迹和泥土,但整体完好,价值最高。
第二个包裹是石猛从两个打手身上搜刮的东西:两个钱袋,里面各有十几块下品灵石和几十两碎银;三瓶普通回气丹,两瓶金疮药;还有一些零碎的杂物,如火折子、绳索、干粮等。
第三个包裹则是王厉的遗物:一个精致的钱袋,里面竟然有三十多块下品灵石和两张百两面额的银票;两瓶品质不错的回气丹,一瓶生肌散;那把百炼剑;以及那块黑色鬼头令牌。
林海拿起令牌,仔细端详。
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材质非金非木,表面光滑如镜。正面的鬼头雕刻得栩栩如生,獠牙外露,眼眶空洞,透着一股阴森邪气。背面的“赵”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霸道。
“这令牌……能证明是赵无极指使的吗?”石猛凑过来看。
林海摇头:“证明不了。赵无极完全可以否认,说令牌是伪造的,或者被偷了。而且,这令牌本身可能就有问题。”
“有问题?”
“你看这鬼头。”林海指着令牌正面,“青云宗是正道宗门,就算内斗,也不会用这种邪气森森的图案。这令牌的风格,更像是……某些邪道或者魔道势力的信物。”
石猛脸色一变:“你是说,赵无极跟邪道有勾结?”
“不一定。”林海将令牌收好,“也可能是他故意用这种令牌,万一事情败露,可以推给邪道。但无论如何,这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不能轻易示人。”
“那怎么办?”
“先收着,也许以后有用。”林海将令牌贴身藏好,然后开始分配其他东西,“灵石我们平分,丹药按需分配。这把百炼剑品质不错,石猛,你用正合适。”
石猛连忙摆手:“这怎么行!王厉是你杀的,这剑该归你!”
“我用不惯重剑。”林海将剑递给他,“你力气大,这剑在你手里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而且,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实力强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才更大。”
石猛看着林海认真的眼神,不再推辞,接过百炼剑。剑身沉重,入手冰凉,剑刃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寒光。他挥了挥,虽然左臂有伤动作不便,但仍能感觉到这把剑的不凡。
“好剑!”他赞叹道。
林海又将生肌散和一瓶品质较好的回气丹分给石猛:“这些你拿着,尽快把伤养好。”
“那你呢?”
“我够用。”林海将剩下的东西收好,然后看向第一个包裹,“狼王材料,回宗门后交任务,贡献点我们平分。但妖丹……我另有打算。”
石猛毫不犹豫地点头:“都听你的。”
林海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残酷的修仙界,能遇到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是难得的幸运。
“休息得差不多了。”林海站起身,“我们得回去处理现场。”
石猛一愣:“还要回去?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不够。”林海摇头,“王厉三人的尸体留在那里,如果被赵无极的人发现,很容易就能看出是被人所杀。我们必须制造一个假象。”
“假象?”
“妖兽袭击的假象。”林海眼神冷静,“黑风谷外围常有妖兽出没,如果三具尸体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周围又有妖兽搏斗的痕迹,那么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们是遭遇了妖兽袭击而死。”
石猛明白了:“可咱们现在这状态……”
“不需要太完美,只要看起来像就行。”林海背起包裹,“而且,我们得把王厉的剑留在现场——如果他的百炼剑不见了,反而会引起怀疑。”
石猛看着手中的剑,有些不舍,但还是点头:“明白了。”
两人再次出发,这次是往回走。
回到那片战场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阳光透过林叶洒落,照在满地的血迹和尸体上。三具尸体已经开始僵硬,脸色青白,伤口处的血液凝固成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引来了几只乌鸦,在树枝上“呱呱”叫着,蠢蠢欲动。
林海和石猛没有浪费时间。
他们先是用剑在周围的树干和地面上制造出大量的爪痕和撞击痕迹,模仿妖兽搏斗的场面。然后,他们将王厉的百炼剑扔在尸体旁边,剑身上沾满泥土和血迹。
接着,他们从附近拖来几具小型妖兽的尸体——那是昨天路过时看到的,已经被其他妖兽啃食过半。将这些残骸扔在战场周围,增加真实性。
最后,也是最残忍的一步。
林海走到王厉的尸体旁,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剑,在尸体上制造出几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模仿妖兽利爪造成的伤害。石猛则对另外两具尸体做了类似的处理。
做完这一切,两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
“可以了。”林海看着现场。
虽然仔细看还是能发现不少破绽——比如剑伤的痕迹与爪痕的区别,比如尸体摆放的位置不自然——但对于匆匆一瞥的调查者来说,这已经足够制造一个“遭遇强大妖兽袭击,三人奋力抵抗后同归于尽”的假象。
“走。”林海转身,不再回头。
两人迅速离开现场,朝着青云宗的方向前进。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停留,忍着伤痛一路疾行。直到日落时分,青云宗那熟悉的建筑群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山门巍峨,云雾缭绕。守门弟子看到两人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样子,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并没有多问——外门弟子执行任务受伤归来,是常有的事。
两人径直前往外门任务大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不少弟子正在交接任务、兑换贡献点。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还有各种药材和材料的气味。嘈杂的人声、算盘珠子的碰撞声、执事弟子登记时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
林海和石猛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
毕竟两人身上的伤实在太明显,衣服破烂,血迹斑斑,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踉跄。更重要的是,他们背着的那个大包裹鼓鼓囊囊,一看就知道收获不菲。
“交任务。”林海走到一个空闲的窗口前,将任务令牌和包裹递进去。
窗口后的执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他接过令牌,又打开包裹查看。
当看到完整的狼王皮毛、骨骼、利爪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尤其是那颗淡金色的妖丹被取出时,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的弟子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黑风狼王……你们杀的?”执事抬头看向林海,语气中带着怀疑。
“侥幸。”林海平静道,“狼王之前似乎受过伤,我们遇到时它状态不佳。”
执事盯着他看了几息,又看了看旁边的石猛,最终点了点头,开始清点材料。
“狼王皮毛完整,作价八十贡献点。骨骼、利爪作价五十贡献点。妖丹……作价一百贡献点。共计二百三十贡献点。”执事一边记录一边说道,“按照任务要求,上交妖丹即可获得一百贡献点基础奖励,超额部分按市价折算。你们是要平分,还是记在一人名下?”
“平分。”林海道。
执事在两人的身份令牌上各划入一百一十五贡献点,然后将妖丹和其他材料收走。
“下一个。”他淡淡道。
林海和石猛转身离开窗口。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殿时,林海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回头看去,只见刚才那个执事正抬头看着他们,眼神深邃,似乎若有所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执事很快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中的事务,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但林海心中却是一凛。
那眼神……不像是简单的打量。
他收回目光,和石猛一起走出任务大殿。殿外的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殿内的闷热,也让他心中的不安更加清晰。
此事,恐怕未必能完全瞒过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