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色开始泛白。通铺里,张铁和李柱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鼾声。他轻轻起身,穿戴整齐,将包袱和用布包裹的长刀背好。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炊烟的味道。客栈院子里,伙计已经开始给骡马喂料,陈大勇正在检查车辕。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前方三百里外的黑石镇,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小小驿站。更远的东方,那条传闻中不太平的路,正在等待着他。
“林兄弟,起得这么早。”陈大勇回头看见林海,咧嘴笑了笑,“来,吃点东西,咱们辰时出发。”
客栈大堂里已经摆上了简单的早饭——稀粥、咸菜、馒头。林海坐下,端起碗慢慢喝着。粥是温的,带着米粒的清香,咸菜有些过咸,但很下饭。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周围。
昨晚那几个江湖客也下楼了,他们围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低声交谈着什么。林海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将他们的对话捕捉进耳中。
“……听说昨天又有人失踪了,就在黑石镇往东三十里的老鸦岭。”
“这都第几个了?官府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那些人都不是本地人,都是去青云宗碰运气的。死了也没人知道,更没人报官。”
“我看这事儿不简单……”
林海垂下眼帘,继续喝粥。
辰时整,商队准时出发。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林海走在队伍中间,与张铁、李柱并排。出了杨柳镇,官道变得宽阔平坦,两旁是连绵的农田。正是春耕时节,田里有农夫在劳作,空气中飘散着泥土翻新的气息。
陈大勇骑马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队伍。他的神情比昨天更加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林兄弟,”张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头儿今天特别小心,你也感觉到了吧?”
林海点点头。
“昨晚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张铁叹了口气,“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咱们这些跑江湖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天死了都不知道。”
“张哥说得对。”李柱接口道,“不过咱们有头儿在,一般毛贼不敢动咱们商队。倒是林兄弟你,一个人去东边,可得千万小心。”
“多谢两位大哥提醒。”林海平静地说。
他当然会小心。
从杨柳镇到黑石镇的三百里路,商队走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林海看到了更多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他们路过几个村庄,有的还算富庶,有的却破败不堪。他们遇到过几拨旅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自在。他们还遇到过两次小规模的冲突——一次是两个商队因为争道差点打起来,另一次是几个地痞想敲诈商队,被陈大勇几句话就吓退了。
但林海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开在周围三十丈的范围内。每一阵风吹草动,每一个路人的眼神,每一处可能藏人的树丛,都在他的监控之中。
第三天傍晚,黑石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杨柳镇大得多的城镇,城墙高约三丈,城楼上挂着“黑石”两个大字的牌匾。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队,有旅人,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兵在检查入城者的身份和货物。
“到了。”陈大勇勒住马,回头对林海说,“林兄弟,咱们就此别过。”
林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六十文钱——他三天的工钱。陈大勇接过,掂了掂,又塞回林海手里。
“这钱你留着。”陈大勇说,“前路艰险,多备些干粮和药物。记住我的话,到了黑石镇,最好找几个同路的结伴而行。如果实在找不到,就等一等,等有大队人马经过时再跟着走。”
“陈头领,这钱……”
“别推辞。”陈大勇摆摆手,“我陈大勇看人还算准。你虽然年轻,但眼神里有股劲儿,不是一般人。这钱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祝你一路顺风,早日找到出路。”
林海沉默片刻,将钱袋收好,郑重地抱拳:“多谢陈头领。”
“保重。”
“保重。”
商队缓缓驶向城门,林海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城门口的人流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他转身,没有立刻进城,而是沿着城墙绕到镇子东侧。
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林间有条小路,是前往东边的捷径。林海走进树林,找了一棵大树,在树根处坐下。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几个硬邦邦的饼子和一块咸肉,慢慢吃着。
饼子很干,需要用唾液慢慢软化才能下咽。咸肉很咸,但能补充体力。林海一边吃,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黑石镇是前往青云山脉的最后一个大镇。从这里往东,官道会逐渐变得狭窄崎岖,人烟也会越来越稀少。按照地图标注,接下来要经过老鸦岭、断魂崖、鬼哭峡等几处险要地段,然后才能到达迎仙镇。
而昨晚听到的传闻,以及陈大勇的提醒,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条路,确实有问题。
林海吃完最后一口饼子,将水囊里的水喝掉一半。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从怀里取出地图,再次确认路线。
“如果我是设伏者,”他低声自语,“会在哪里动手?”
地图上,老鸦岭被标注为“山势险峻,林密路窄”。断魂崖是“悬崖峭壁,仅容一人通过”。鬼哭峡则是“峡谷幽深,回声不绝”。
都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但林海不打算按照常规路线走。
他将地图收起,背起包袱,朝着树林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条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径,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能绕过老鸦岭最险要的一段。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海在树林中穿行。脚下的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横生的藤蔓。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野兽的低吼。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鸿蒙道体赋予他的不仅仅是悟性,还有对环境的敏锐感知。他能“看见”前方十步内的每一处地形变化,能“听见”周围三十丈内的每一点动静。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流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就是修仙者与凡人的区别。
凡人只能依靠五感,而修仙者,已经开始触摸到世界的本质。
林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他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壁,生起一小堆篝火。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块包裹灵材的粗布,仔细看了看。
布是普通的粗麻布,颜色是常见的靛蓝色,上面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包袱的系法也很普通,就是简单的十字结。
“特定样式的包袱……”林海喃喃道。
他将包袱重新系好,放在身边,然后盘膝坐下,开始运转《荒古道经》。
丹田中的内力缓缓流动,沿着经脉循环往复。左肩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但“灭魂钉”的毒素依旧残留在体内,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会带来一阵刺痛。林海用内力将毒素压制在伤口周围,防止它扩散。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林海继续上路。
他走的是猎户小径,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只有偶尔从林间窜过的野兔,以及站在枝头鸣叫的鸟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中午时分,林海走出了这片树林。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林海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
他正要起身,耳朵突然动了动。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人。脚步声杂乱,但很有力,显然是练过武的。他们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什么。
林海站起身,背好包袱,手按在了背后长刀的刀柄上。
他并没有躲藏,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很快,那七八个人出现在山谷的另一端。
他们穿着杂乱的衣裳,有的粗布,有的皮甲,手里都拿着兵器——刀、剑、棍、斧。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身高八尺,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他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外功有相当火候。
这群人看到林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老大,找到了!”一个瘦高个兴奋地喊道,“独行的年轻人,背着包袱,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种!”
膀大腰圆的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运气不错啊,居然走这条小路。不过可惜,还是被我们撞上了。”
七八个人散开,呈半圆形将林海围在中间。
林海扫了他们一眼,平静地问:“诸位有何贵干?”
“贵干?”汉子哈哈大笑,“小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条路是我们兄弟的地盘,想过路,得留下买路钱!”
“买路钱?”林海点点头,“要多少?”
“哟,还挺上道。”汉子上下打量着林海,“看你包袱鼓鼓的,里面应该有不少好东西吧?全都交出来,再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我们兄弟可以考虑留你一条小命。”
林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你们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
汉子一愣:“等你?小子,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们兄弟在这里等的是所有去东边的独行年轻人,特别是那些背着特定样式包袱的。你只是其中一个。”
“特定样式包袱?”林海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包袱,“什么样的?”
“少废话!”汉子不耐烦地挥了挥刀,“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林海叹了口气。
他原本还想多问几句,但看来对方并不打算多说。
也罢。
他松开按着刀柄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在地。但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整个人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太快,快到那些劫匪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什么——”
汉子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就感觉胸口一痛。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的胸膛上,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五丈外的地上。鬼头大刀脱手飞出,插在旁边的泥土里。
其他劫匪还没反应过来,林海已经出现在他们中间。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一拳击出,正中一个劫匪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一腿横扫,将另一个劫匪踢飞出去,撞在树上滑落下来。反手一掌,拍在第三个劫匪的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肩胛骨碎裂。
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七个劫匪全部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林海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走到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面前,蹲下身。
汉子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气。他惊恐地看着林海,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什么人……”
“现在是我问你。”林海平静地说,“谁指使你们在这里拦截独行年轻人的?”
“我……我不知道……”
林海伸手,按在汉子断裂的肋骨上。
“啊——”汉子发出一声惨叫,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我再问一次,”林海的声音依旧平静,“谁指使的?”
“是……是一个黑衣人……”汉子喘着粗气,“三天前,他找到我们,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让我们在这条路上拦截所有去东边的独行年轻人,特别是那些背着靛蓝色粗布包袱的……”
“他长什么样?”
“不……不知道……他蒙着脸,声音也很沙哑,听不出年纪……”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拦截这些人?”
“没……没有……他只说,如果遇到符合条件的人,就把人扣下,包袱拿走,然后放信号,他会过来……”
“信号是什么?”
“是……是一支响箭……”汉子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筒,“拉下面的绳子,箭就会射上天,发出尖啸声……”
林海接过响箭,看了看。
竹筒做工粗糙,但里面的机关还算精巧。他收起响箭,继续问:“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做同样的事?”
“有……有……”汉子连连点头,“老鸦岭、断魂崖、鬼哭峡……都有我们的人……那个黑衣人找了好几拨兄弟,每拨人都守一段路……”
林海沉默了。
看来,对方布下的是一张很大的网。
从黑石镇到迎仙镇,整条路上都有人设伏。无论走哪条路,都很难避开。
“那个黑衣人,”林海又问,“他有没有说,如果抓到人,会怎么处理?”
“没……没说……他只说,抓到人后等他来处理……”
林海站起身,看着地上呻吟的劫匪们。
他本可以杀了他们,以绝后患。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这些人只是拿钱办事的棋子,杀了他们,黑衣人还会找其他人。而且,他不想滥杀。
“今天的事,”林海说,“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那个黑衣人问起,就说没遇到符合条件的人。明白吗?”
“明……明白……”汉子连连点头。
林海转身,朝着山谷的另一端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那个汉子:“里面的药粉,外敷在伤口上,能止痛。”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山谷。
身后,劫匪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林海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那个黑衣人,显然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而目标,很可能是去青云宗参加收徒大典的年轻人。
为什么?
林海想起自己包袱里的灵材,想起那块青云令牌,想起《荒古道经》的残卷。
难道……对方的目标是自己?
不,不可能。他的身份应该还没有暴露。黑风城主和血煞宗就算要找他,也不会用这种方式。他们会直接派出高手追杀,而不是雇佣这些三流劫匪设伏。
那么,对方在找的,是另一个人?
或者,是另一样东西?
林海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那支响箭。
竹筒在手中沉甸甸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拉响它。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他将响箭收好,继续前进。
前方,山路越来越陡峭。
断魂崖,就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