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来越亮,将山坳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叶都照得清晰分明。林海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黑风山脉深处依旧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然后他转身,迈开脚步,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东走去。小径两旁是齐腰深的野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带来冰凉的触感。远处传来早起的鸟群扑棱翅膀的声音,以及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属于人类活动区域的喧嚣气息。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踏碎了草叶上的露珠,在身后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很快就被升起的阳光蒸干。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海来到一处溪流边。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水中倒映出一张年轻却略显沧桑的脸——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三天前与追兵搏斗时留下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深处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林海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片刻。
重生以来,他一直活在逃亡、厮杀、修炼的循环中。现在,他终于要走出黑风山脉,走进这个世界的“正常”部分。他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这是从追兵身上搜来的,虽然有些宽大,但还算整洁。他脱下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旧衣,在溪水中搓洗干净,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换上那套粗布衣裳,又用一根麻绳将过长的袖口和裤脚扎紧。
接着,他从溪边挖起一把湿泥,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均匀涂抹。泥浆干涸后,会形成一层薄薄的“伪装”,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长期在野外奔波的行脚人。他又折了几根带刺的灌木枝条,在衣服上划出几道不显眼的破口,让装束看起来更加风尘仆仆。
做完这一切,林海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破损的血色长刀。
刀身上的裂痕在阳光下更加明显。他叹了口气,将刀用一块破布仔细包裹好,然后从溪边找来一根坚韧的藤蔓,将包裹好的刀牢牢绑在背后。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背着杂物的普通旅人,而不是一个携带着武器的逃亡者。
最后,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金银放在贴身的内袋里;低阶灵材用一块粗布包好,塞在包袱最底层;青云令牌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地图则折叠好放在袖袋中,方便随时取用。
一切准备就绪。
林海站起身,背起那个简陋的包袱,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溪水汇入一条更宽的山涧,山涧又汇入一条小河,小河最终流向平原。他顺着河岸走,脚下的路逐渐变得平坦,植被也从茂密的原始森林变成了次生林和灌木丛。
空气中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痕迹:被砍伐过的树桩、熄灭的篝火灰烬、甚至还有几个被丢弃的破碗。林海放慢脚步,将感知提升到极限。突破先天后,他的五感比之前敏锐了数倍,能听到百丈外的虫鸣,能闻到风中飘来的烟火气。
中午时分,他走出了最后一片树林。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的平原展现在眼前,金黄色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波浪,远处能看到炊烟袅袅的村庄。一条宽阔的官道从平原上穿过,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伸向天际。官道上,能看到零星的行人、推着独轮车的农夫、还有几辆慢悠悠的牛车。
林海站在树林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
平原上的空气与山中不同——少了草木的清香,多了尘土、牲畜和人类生活的混合气息。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山中带来的寒意。远处传来犬吠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农夫吆喝牲口的粗犷嗓音。
这就是人间。
林海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上了官道。
脚下的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被车轮和马蹄压出深深的车辙。路边的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有些地方还散落着牲畜的粪便。他沿着官道向东走,脚步不快不慢,与那些普通旅人保持着相似的速度。
走了约莫三里路,身后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海侧身让到路边。一支商队从后方缓缓驶来——三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每辆车由两匹骡子拉着,车旁跟着七八个护卫打扮的汉子,还有几个伙计模样的人走在车队两侧。商队的旗帜上绣着一个“陈”字,在风中微微飘动。
车队经过林海身边时,一个骑在马上的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
那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庞黝黑,留着短须,腰间挎着一把朴刀。他勒住马缰,让马慢下来与林海并行。
“小兄弟,一个人赶路?”汉子开口问道,声音粗哑但还算平和。
林海抬起头,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是,去东边投亲。”
“投亲?”汉子打量着他,“看你这身打扮,像是从山里出来的。走了不少路吧?”
“走了三天了。”林海老实回答,声音里故意带上一点疲惫。
“一个人走官道可不太安全。”汉子说,“最近这路上不太平,听说有几伙流寇在附近活动,专挑落单的旅人下手。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是去东边的黑石镇,顺路的话可以捎你一程。”
林海心中一动。
这正是他需要的——融入一个正常的队伍,获取信息,还能赚些盘缠。
“多谢大叔好意。”他拱手道,“不过我不能白坐车。我从小练过几年拳脚,可以帮忙做些护卫的活儿,抵个车钱饭钱。”
汉子眼睛一亮:“哦?你会武?”
“会些粗浅功夫。”林海谦虚地说。
“那行!”汉子爽快地说,“我叫陈大勇,是这支商队的护卫头领。我们正好缺人手——前几天有个兄弟染了风寒,留在前一个镇子养病了。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我们走,一天给你二十文钱,管吃管住。到了黑石镇,咱们再结账。”
“多谢陈头领。”林海再次拱手。
“别客气,叫我老陈就行。”陈大勇摆摆手,朝车队喊道,“老王,给这小兄弟拿点干粮和水!”
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从车上跳下来,递给林海一个粗面饼和一个水囊。饼子还带着温热,散发出粮食的焦香。林海接过,道了声谢,咬了一口——饼子很硬,但嚼起来有股麦子的甜味。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的粮食了,这简单的饼子竟让他觉得格外美味。
陈大勇让林海跟在车队末尾,与另外两个护卫一起步行。那两个护卫一个叫张铁,一个叫李柱,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他们见林海年纪轻轻,起初有些轻视,但看他步履沉稳、呼吸均匀,知道确实练过,态度也就缓和了些。
“小兄弟怎么称呼?”张铁问道。
“林海。”林海报出真名。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与人交流,感觉有些陌生又有些释然。
“林兄弟从哪来?”
“西边山里,一个小村子。”林海随口编了个来历,“家里遭了灾,去东边投奔舅舅。”
“唉,这年头都不容易。”李柱叹了口气,“我们这趟跑商也是提心吊胆的。听说北边又闹旱灾,流民越来越多,有些就落草为寇了。”
车队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林海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支商队。三辆马车上装的大多是布匹、盐巴和一些日用杂货,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护卫们装备简陋,除了陈大勇有把朴刀,其他人都是木棍、柴刀之类的武器。伙计们则负责照料骡子、搬运货物。
这样的队伍,对付几个毛贼或许还行,但遇到真正的匪帮,恐怕不堪一击。
林海没有表露自己的想法,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与张铁、李柱聊上几句。从他们的谈话中,他逐渐了解到了这片区域的基本情况。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属于“大业王朝”的平阳郡,黑风山脉是郡西的天然屏障。往东走三百里,就是郡城“平阳城”,那是一座繁华的大城,有驻军、有官府,相对安全。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黑石镇”,则是平阳郡东部的一个小镇,以出产一种黑色的建筑石材闻名。
“林兄弟,你听说过‘青云宗’吗?”张铁突然问道。
林海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一些,好像是修仙的宗门?”
“对!”张铁来了兴致,“那可是咱们大业王朝境内数一数二的仙门!听说每三年开一次山门收徒,每次都有成千上万人去碰运气。今年秋天,好像就是收徒的时候。”
“你去过?”李柱好奇地问。
“我哪有那福分。”张铁摇头,“不过我表哥的表哥的邻居的儿子去过——那小子从小聪明,十五岁那年被选上了,现在已经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了!去年回家探亲,啧啧,那气派,那身法,跟神仙似的!”
林海静静听着,心中却在快速分析这些信息。
青云宗收徒大典在秋天,现在是初夏,他还有足够的时间赶路。但前提是路上不出意外。
“青云宗收徒,有什么要求吗?”他装作随意地问。
“要求可高了!”张铁说,“首先得年纪不超过二十岁,然后要通过什么‘灵根测试’——据说那是检测一个人有没有修仙资质的。有灵根的才能进下一轮,没灵根的当场就刷下来了。我表哥的表哥的邻居的儿子,据说是什么‘三灵根’,算是中等资质。”
“灵根……”林海喃喃道。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前世他死得太早,根本没机会测试。但这一世,他觉醒了鸿蒙道体,又修炼了《荒古道经》,应该不至于没有修仙资质吧?
“除了灵根测试,还有什么?”他继续问。
“还有‘心性考验’和‘实战比试’。”这次回答的是陈大勇。他不知何时放慢了马速,来到车队末尾,“我年轻时也想去碰碰运气,可惜连第一关都没过。那些仙师说我没有灵根,这辈子注定是个凡人。”
陈大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很快又笑了起来:“不过现在想想,当个凡人也挺好。娶妻生子,跑跑商,虽然辛苦,但也踏实。修仙那玩意儿,太玄乎了,不是咱们普通人能碰的。”
林海点点头,没有接话。
车队继续前行。太阳渐渐西斜,将官道两旁的树木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出现了一片房屋的轮廓,炊烟从屋顶升起,在夕阳中染上一层金红色。
“前面就是‘杨柳镇’了。”陈大勇指着前方说,“咱们今晚在那歇脚。明天一早出发,后天中午就能到黑石镇。”
杨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商铺和客栈。镇子入口处立着一座牌坊,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街道是用青石板铺成的,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牲畜的气味,还有人们交谈的嘈杂声。
商队在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门口停下。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到陈大勇,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陈头领,又来了!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陈大勇翻身下马,“三间通铺,马厩喂饱,晚饭弄丰盛点。”
“好嘞!”
伙计们开始卸货,将马车上的货物搬进客栈后院的仓库。护卫们则检查马匹、整理装备。林海被安排和张铁、李柱住同一间通铺——那是一间大屋子,里面摆着五六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
安顿好后,陈大勇招呼大家去前厅吃饭。
客栈前厅摆了七八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有行商、有旅人、还有几个本地人。空气中弥漫着酒菜的味道、汗味、还有烟草的气味。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大声报着菜名。
林海跟着陈大勇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很快,饭菜上桌——一大盆炖菜,里面有肉块、萝卜、土豆;一筐粗面馒头;还有一壶浊酒。菜的味道很重,盐放得多,肉炖得烂熟,对赶了一天路的人来说,正是最实在的吃食。
林海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些炖菜进去,慢慢吃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与周围那些狼吞虎咽的汉子形成鲜明对比。陈大勇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年轻人,确实有些不一样。
吃饭间,邻桌几个江湖客打扮的人正在高声谈论。
“……听说了吗?往青云山脉方向的那条路,最近不太平!”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说,声音洪亮,整个前厅都能听到。
“怎么个不太平法?”同桌的人问。
“好像有几伙强人专门在那条路上活动。”络腮胡说,“他们不劫大商队,专挑那些形单影只的年轻旅人下手。尤其是背着包袱、看起来像是去参加青云宗收徒大典的。”
“为什么专挑年轻人?”
“这就不清楚了。”络腮胡摇摇头,“有人说,那些强人是在找什么东西。也有人说,他们是在抓人——抓有修仙资质的年轻人,卖给某些邪门歪道。”
“邪门歪道?”有人惊呼。
“嘘!小声点!”络腮胡压低声音,“这事儿可不敢乱说。反正啊,我劝你们,要是想去青云宗碰运气,最好结伴而行,千万别一个人走那条路。”
林海手中的馒头停在了嘴边。
他抬起头,看向邻桌那几个江湖客。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腰间都挎着刀剑,手上老茧的位置显示是常年握兵器的人。说话时眼神闪烁,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愿多说。
陈大勇也听到了这些话,他皱了皱眉,对林海说:“林兄弟,你刚才说要去东边投亲……该不会也是想去青云宗吧?”
林海放下馒头,平静地说:“确实有这个想法。家里遭了灾,总得找个出路。听说修仙能改变命运,想去碰碰运气。”
“那你可得小心了。”陈大勇认真地说,“刚才那些人说的,我也听说过一些。往青云山脉那条路,最近确实不太平。你要是真想去,最好等到了黑石镇,找几个同路的结伴而行。”
“多谢陈头领提醒。”林海点头。
但他的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波澜。
专挑年轻旅人下手?专挑去青云宗方向的?这绝对不是巧合。
林海想起了黑风城主,想起了血煞宗。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虽然自己改换了装束、伪装了身份,但那些追杀者很可能已经将他的画像和特征传遍了沿途的城镇。这些所谓的“强人”,说不定就是他们布下的眼线和陷阱。
晚饭后,林海回到通铺房间。
张铁和李柱已经躺下,很快发出了鼾声。林海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没有立刻入睡。他从袖袋中取出地图,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查看。
从黑石镇往东,再走八百里,就能到达青云山脉的外围。那里有专门为参加收徒大典的年轻人设立的“迎仙镇”。从迎仙镇到青云宗山门,还有三百里山路。
整条路线,几乎都是人烟稀少的区域。
如果真有人要设伏,那里是最佳地点。
林海收起地图,躺了下来。木板床很硬,草席有些扎人,但他并不在意。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荒古道经》的心法。丹田中的内力缓缓流动,温养着经脉,也压制着左肩的毒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林海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
前路艰险,但他没有退路。青云宗是他踏入修仙界的第一步,也是他为家族复仇的起点。无论有多少陷阱,多少强敌,他都必须走下去。
只是,他需要更小心,更谨慎。
那些“强人”……如果真是冲着他来的,那他就必须在他们发现自己之前,先发现他们。
林海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准备入睡。但他的感知始终保持着警惕,房间里的每一个呼吸声、窗外的每一声虫鸣、甚至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都在他的监控之中。
这是重生后,他第一次在人类的城镇中过夜。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以“林海”的身份,行走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