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

时间又过了三日，河面残冰未消，地气依旧湿冷浸骨。

赈灾事务算是步入正轨，营帐内外的秩序已然规整妥当。宋啸桀坐镇河堤大局，日日与张县令一同巡查河道、清点灾民、调度工役，里外配合，这一场凌汛算是稳稳按住了。

下午，一位身着半旧深灰棉布袄裙的妇人，提着一篮干果点心，缓步走入赈灾营地。

她初来此地，目光四处打量着，很快便注意到了棚子里边有个女孩正指点着什么。

林清蘅立在棚下，手里正拿着几串腊肉，摆在灶台上，“今晚的伙食就把这些煮了，切得薄薄的，配着白菜一起炒，然后再配上杂粮饭正好。”

这些肉正是先前募捐得到的那些，当日吃不完的。总要先处理好，不然很快就会变质。虽然说天气还冷着，但是也不能放太久。做成腊肉就耐放了。

她语气平和，那新来的厨子点了点头，准备起刀了。

妇人看着林清蘅，身形纤细，袖子撸得高高的，胳膊细得很，这是哪家的孩子过来帮工？

看着柔柔弱弱的，但是能来灾区帮工，也算是个不错的孩子，那胳膊皮肤白嫩的，有些晃眼。

“小姐，方才有个官差过来说今天的物资也已经清点了，目前全部都安置好了。”桑榆走进棚子，今日是她第一回来癸水，林清蘅让她好好歇着。

那妇人微微一怔，小姐？这是哪家的小姐？他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位小姐身上穿的布料都是上好的，有刺绣，有暗纹。那布料一看就细腻柔软，不是普通人家穿的。出身不俗的小姐竟然能够放下身段来到这苦寒之地，这品行远超寻常闺秀。

林清蘅回头的时候，看见桑榆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位妇人，有些疑惑。朝桑榆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位婶子……是今日过来帮忙的？”

桑榆也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方才一心想着先把话给传了，还以为本就是过来帮工的，还真是没注意呢。

那妇人鬓边长着白发，面容慈祥，“老身过来看望犬子，不知姑娘可知犬子身在何处？”

林清蘅听完赶紧上前，“那婶子可能要等一等了，晚上才会交班，白天不一定能见到。”

“那我便等一等吧。”听她这么说，林清蘅看了一眼桑榆，“去寻个面罩过来。”

“婶子，不知令堂是哪位？”林清蘅先让人去拿口罩，至于面前这位还不确定身份，得仔细些，所以看着不像坏人，但是万一呢？毕竟前两日还有人闹事。

“这儿的县令就是犬子，姑娘可认识？”

“噢，原来是老夫人，我带您去歇着。”林清蘅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往宋啸桀的营帐走，看他们商议都是他的营帐中，这人带过去应该也合理。

营帐里的茶水早就冷了，等桑榆到了之后，接过口罩，“重新泡一壶热茶过来，然后你就去歇着吧。”毕竟是第一回来癸水，等晚上回客栈了得好好教教她一些注意事项，早上起来看见自己床上有血，可把这小姑娘吓坏了。

“老夫人，您把这个面罩戴上，这灾民多，风寒流行，戴上能防传染。”林清蘅把面罩递过去，然后还指了指自己的脸上，“您看，我们这的人都是带着的。”

老夫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口罩，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缝线密实，摸着里层是细棉布做的，形状好生奇怪，从未见过。

桑榆倒了两杯水，分别放在二人面前，就出去了。

“这面罩倒是别致……”老夫人正拿起仔细端详着。

“绳子直接系上就行，不过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先喝茶也可以先不戴。”

林清蘅摘下自己的面罩，嘴角扬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老夫人眼睛亮了亮，这姑娘年纪不大，长得乖巧可爱，说话温温柔柔的，还真是讨人喜欢。

“姑娘怎么称呼？老身好谢谢姑娘指路。”

“我姓林。”

“林姑娘今年多大了？家在何处？”老夫人眼神亮亮的，一下精神了不少。

林清蘅愣了一下，随后还是挂起笑容，“二十三了，不是这吉安城的人。”没直接说明，也算是委婉拒绝了这个问题。

老夫人也听出来了，人家不愿被问的这么细，确实也有些冒昧了。

“是老身唐突了，林姑娘在此帮工，可是为了丈夫？”二十三了，也应该嫁人了，说不准是某个官兵的家眷，特来帮忙的。她也是因为放心不下儿子，决心过来看看，年纪越大反而越放心不下。

林清蘅皱了一下眉头，很快就舒展开来，“受人所托，为黎民百姓，何乐而不为？”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对方并无恶意，只是出于一个长辈角度的关心，自己不该太强硬。

老夫人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姑娘看着乖巧，性子却是完全不同，语气明明很温和可总觉得很坚韧。

“林姑娘的志向不输男子，若身为男子，定要科考做官的。”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这孩子身上有股劲儿，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吸引人。

林清蘅没有接着往下聊，“您先在这歇着，我还要去帮忙，饿了跟门口的人说一声就行。”然后笑了笑就转身出门。

她不喜欢被人问东问西的，尤其是像查户口一样。这次过来帮忙，她没打算公开自己的身份，就连捐款的时候都是用的笔名。没必要太张扬，树大招风。

傍晚，给灾民都分完粮之后，林清蘅端着饭菜走进了营帐。她早早便让人去通报张县令了，可是那人回来却说张县令交班时归来。老夫人一个人就这么等了一个下午，实在是不忍心让她就这么待着了，现在闲下来了也该吃晚饭了，正好一起吃。

老夫人见她进来有些惊讶，但是没问什么。林清蘅放下饭菜，“老夫人，该吃饭了，张县令还要晚些才回来，我陪您用膳吧。”她又换上了温和的笑容，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招人喜欢。她在现代就知道，中老年人最喜欢她这副模样，笑眯眯的乖乖的，一看就是乖孩子的模样。

老夫人连忙答应，“哎，哎。”吃饭的时候，林清蘅还主动问了她等太久是否劳累，是否需要躺下休息，还说了一些趣事逗她开心。她怕老人家多想。

老夫人完全被林清蘅这一系列操作俘虏了，对这姑娘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晚饭过后，她去棚子里又煮了一锅红糖姜汤。这次她没有留纸条，只跟哨兵说了一声，“等王爷回来，告诉他灶台上有姜汤。”哨兵应了一声，她洗了手就带着桑榆和浮雪上了马车，回客栈去了。

走之前还交代了营帐门口的哨兵，看好老夫人，年纪大了别磕着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