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大伯一家是年初一早上走的。天刚亮透没多久，马车已经套好了，大伯站在府门口，正跟林平远说着什么。

她站在廊下送行，日光刚刚铺满青砖地面，把那道被夜露浸过的凉意一点一点地烘干。大伯母正拉着沈晖岚的手说话，像是还有话没说完。林清赫站在马车旁边，正低头替身旁的人理了理披风的系带——她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她其实昨晚年夜饭的时候就见过她，只是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一直坐在林清赫旁边，没有主动说过话，有人问她她才应一声。

大嫂像是察觉到她在看她，偏过头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林清赫理好披风的系带，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蘅妹妹，我们先回去了。”她应了一声，“大哥路上小心。”林清赫点了点头，弯腰先上了马车，然后伸手扶大嫂上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马车驶出院门，转身走回屋里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书案上那几本新到的话本，其中有一本她读了两遍，觉得不错。追了上去，“大嫂！”大嫂回过头来，有些意外。“你等一下”，她差桑榆去房里拿出几本书。不一会儿，桑榆气喘吁吁跑回来，递了过去。林清蘅笑了笑，“这本我看完了，听说大嫂格外爱看书。便送你。”

大嫂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多谢蘅妹妹。”她说完把话本收进袖口里，缩回了马车里。

大年初二一早，沈晖岚便吩咐人备好了马车，说是去春水镇给大伯一家拜年。

她换好衣裳走出房门的时候，林清玄正蹲在院门口指挥下人往马车上搬东西。

他站在廊下，看见她出来便汇报一声，“小姐，东西都备好了。”

她看了一眼，“放车上了？”松柏点了点头：“每样一本，一共二十二本。”

林清玄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顺嘴问了一句，“阿姐，你带什么了？”她正准备上车待着，“就几本书。”

林清玄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阿姐可真细心，知道大嫂爱看书，特地备好了。

马车在通往春水镇的官道上走着，路不算太差，但走久了还是会颠。她靠着车壁，隔着车帘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细碎声响，偶尔车身晃一下，她闭目养神。

那段画面还是自己浮上来了，她先感觉到的是那道触感，然后才是那道温度。

她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细长天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那道吻的触感让她有些贪恋，想要索取更多，可是现实谁都无法抗衡，他有他的身份地位，而她只是个普通人。

到了之后，大伯母迎出来，笑盈盈的，说大嫂一早就回娘家了，大哥也跟着去了。她点了点头，侧过身示意松柏把布袋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这是给大嫂带的。她不在的话，您替我先收着。”

大伯母看了一眼那只布袋，“怎么这么多？”她站在廊下，日光正落在布袋的褶皱上，“铺子里收的，想着大嫂可能喜欢看。”

一行人又说有笑的进了正厅，林清蘅向来不喜欢太热闹的场面，尤其是被亲戚围着，所以她提出一个人在外面走走。

大伯母不放心，想起她落水，叫林清延跟着带她走走。

两人穿过廊下，她发现这里比家里还要大上许多，兴许是因为两个孩子都是男子，将来要娶妻生子，宅子自然是要买大的。

院子种了许多白玉兰，她走到凉亭里坐着，手里拿着手炉，隔着面纱和惟帽，林清延看不穿她的表情。

“蘅妹妹可是不高兴？”

其实说不上不高兴，只是没有很开心。“延哥哥何出此言？”

林清延大笑两声，“哈哈，虽然看不到你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人的气场是不一样的。”

帷帽的纱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听见林清廷那句话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还会看气场？”

林清廷走在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看不出来，可我就是知道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只是没有很高兴。”

“蘅妹妹，我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要不要去看看？”林清延拉这她的衣袖就要走，林清蘅倒也没有拒绝，就这么跟着走了，看看花也好。

她跟着林清廷绕过回廊，走到院子深处那几株腊梅前面。日光透过枝桠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林清廷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同一株梅树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蘅妹妹，你今早来的时候兴致就不太对。”

她碰花瓣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粉色的花瓣“……有吗？”有这么明显吗？

“蘅妹妹，”林清廷的声音很温柔，“你要是心里有事，不想说也行。但别一个人闷着。”他可就一个妹妹，真心疼爱的。

“可能是太累了吧。”她用太累做借口，实际上休息好多日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从院墙上方穿过来，吹动她帷帽的纱帘，把几朵腊梅花瓣从枝头卷落下来。

林清廷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她微微缩起的手指，“走吧，风大了。回去吃茶，外头凉。”

她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侧身绕过门口那道屏风。林清延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去屏风后面是做什么，但是也没有追问，自顾自先进了正厅。她低头把帷帽解下来，又摘下面纱，叠好收进袖口里，又抬手理了理被帷帽压过的鬓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确认没有歪，才从屏风后走出来，跨进正厅。

厅里坐着一位陌生妇人，正端着茶盏跟大伯母说话，身旁坐着一个穿石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面容端正，她跨进门槛的时候，那妇人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有些疑惑地看向大伯母。

大伯母笑眯眯的格外和善，“这是我家侄女，今日跟着她爹娘过来走走。”那妇人这才像是恍然，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有些意外，“这就是林家大姑娘？倒是头一回见。”这小姑娘长得可真乖巧，眼睛大大的，好看。

年轻男子也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之间失了神。

她站在门边，朝那妇人微微欠了欠身，也朝那年轻男子微微点头。他赶紧放下茶盏，站起来还了一礼。

她走到沈晖岚旁边坐下的时候，那道石青色长袍的身影已经坐回原处了。他端起茶盏，但没有喝，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林清蘅假装不知道，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年轻男子把茶盏放下来，“林家妹妹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大伯母和那妇人都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主动开口。

沈晖岚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没有接话。林清廷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她侧前方，“蘅妹妹身子弱，做不得什么太费神的事，平日就是看看书、写写字罢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点了一下头，“嗯。”没打算说些什么，延哥哥已经提她说了，那她就没必要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