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车缓缓停在万宝楼前,她轻轻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三层高的酒楼矗立在街角,飞檐翘角的建筑在暮色中更显古朴雅致,廊下悬挂的红灯笼在渐暗的天色中摇曳生辉。这正是春望镇最为繁华热闹的时刻,而春望镇是淮水城最繁华热闹的小镇。她走下车,桑榆和松柏紧随其后。
她走上二楼的时候,雅间的门已经敞着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盏,像是在她来之前已经坐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来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框的距离微微欠了欠身。他点头示意她进去。店小二已经在上菜了。
收到他的信件时还有些惊讶,她已经忘记了游船后给他写过信件了,在家中整日写话本,距离上次到上清园给他按头已经过了半月了,日日写话本,她倒是不曾注意时间。他在信里说公务繁忙,之前的信件混在一起没能及时看,说是到万宝楼一叙,给她赔罪。若不是系统提醒,她甚至已经忘记了有个任务还没做。
其实她本来也没放在心上,想着可能他不想写回信或者不想继续来往,她都能接受。毕竟像他这种长相,深受欢迎,说不定是把她当做追求者了,觉得厌烦,所以上次给他按头后回到家中,并未去过上清园了。
店小二把菜摆好之后带上门退了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都是招牌菜,碟子不大,但摆盘干净,热气正从碟子边沿升起来。他替她斟了一杯茶:“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点了几道招牌菜。”
林清蘅点了点头,“这桂花糯米藕想必是时令菜,如今正当季节。”到了桂花的季节了,最近忙着写话本都没想起来,小灶已经许久没有开过火了,回去得摘些桂花……
气氛有些冷淡,雅间只有两人,她专心品尝这那道松鼠桂鱼,总觉得太甜了,酱汁没调好……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敛之,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他放下筷子:“什么事?”她看着他:“我之前落水,醒来便记不得从前的人和事了……我认识的人不多,除了文竹斋的赵掌柜和你,几乎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她说着低头用手帕擦了擦嘴,“我想多认识一些朋友。”
宋啸桀松了一口气,这次见面气氛有些微妙,总觉得与先前不同,她不爱说话了,也不请他吃点心了……
落水……倒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个事情,他停下筷子,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疼,让她说不清是何种滋味,算是怜悯吗?
“……落水?”她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嗯,府里丫鬟说的,我也不记得了,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低头夹了一口菜,语气很平静,像是无关紧要。
“……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这才抬眼看他:“……嗯。醒来之后,身边的人和事都是陌生的。”她说着又低下头,“……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想多认识朋友了。”
“……你想认识什么朋友,我身边的人脉不少……”他没在继续夹菜,给她舀了一碗老鸭汤晾在旁边。
她看着那只碗,汤面还泛着微微的油光,“都行……只是不想太孤独了……”
心里却想着这老鸭汤煲了多久,老火汤喝了嘌呤太高,不适合她,但是他已经舀好了,象征性喝一两口也没问题……
她说的话很轻,像是那道话只是顺着汤的热气一起飘出来的,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看着她低头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嘴角似乎飘过一瞬苦笑。
“……你若是觉得孤独,可以常来上清园坐坐。”
她搅汤的动作没有停:“……那若是你不在呢?”
总是去上清园,爹娘该担心了,每次出门她都要报备,上次去上清园阿娘欲言又止的,心里肯定担心的紧。总是旁敲侧击,这世间男子狡猾,不可轻易动心……怕是秦嬷嬷与她说了宋啸桀的事情,害她担心了。不过每一次出门都有报备,也带了随从,阿娘倒也稍稍放心些。
“我总会在的……若是忙于公务,你就当来喝喝茶……”
林清蘅喝了一口汤,“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是我唯一的人脉。”她嘴角弯弯,像窗外的风一样轻飘飘拂过,在他心里留下抓不住的痕迹。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这个人脉。”她正低头喝汤,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睫动了一下,但没有抬眼。“我以为敛之这般天人之姿,是不在乎我这小小凡尘的……”
不在乎?怎么能够不在乎呢?这半个月来,每当他埋首于繁重的政务之中时,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身影。直到将朝中的信件逐一翻阅完毕,才猛然发现,她早已经寄来过一封信。难怪上次在上清园见面时,她未曾提及爬山之事——原来所有细节都已在信中详尽说明,而他却一直未曾察觉……自那封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也未曾再次寄信过来。他日日夜夜忙碌不堪,连睡眠都变得不安稳,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天她温柔地按着额头的画面……
在信中详尽地解释了一番后,今日终于得以相见。
“上次你送信过来以后……是不是以为我不想去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毕竟一开始答应也很有可能是客套话,也不好纠结这一点。
“我想着……你朋友应当不少,顾不上我也是情有可原……”
语气里没有任何埋怨,只是一种平铺直叙。他看着她缓缓开口,“……我没有顾不上你。”
“宋公子不必解释,处理公务是应该的……”她不敢多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了一眼他的茶杯,顺便添了些。他说“公务”,应当是个当官的,肯定比不得她这样的闲人,而且古代官员与商贾来往需格外注意,倒也很合理。
“……而且,宋公子若是有官职在身,与商贾来往,确实需要格外注意一些。”
他像是听出来哪里不一样了……现在怎么口口声声“宋公子”,明明是她说太生疏……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该如何措辞,“……我确有官职在身,目前告假半年,在上清园休养。只是告假期间,公务还是不断送来。”她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那你在朝中,是做什么的?”他放下茶盏:“……太傅。”
听见“太傅”那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噎了一下。她放下茶盏,别过脸去咳了两声,声音不重,但足够让他注意到她的反应。她缓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耳根已经有些泛红了,像是被茶水呛到的,又像不只是被茶水呛到的。
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顶级身份吗?王爷、太傅、大理石少卿……
宋啸桀一个箭步闪到她身旁,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是噎到了?”
他的声音从她耳侧传过来,比平时近了一些。她又咳了两声,低着头,“……没有,只是被茶水呛到了。”
脑海中迅速回溯着这段时间与他的每一次交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她害怕自己无意间有过任何冒犯之举——毕竟,对方的身份非同小可,绝非她这样一个普通人可以轻易招惹的。现在回想起来,刚才说出“顾不顾得上”那种话真是太鲁莽了。若是因此得罪了他,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赶紧起身站到一旁鞠躬,“我平时散漫惯了,往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太傅见谅。”她真是后悔了,还约太傅一起爬山,简直是不要命了,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家里人可怎么办……
她还太傅给自己介绍朋友!好大的面子!有这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完蛋了……
“……你方才还叫我敛之。”她低着头,想起来前面谈话好像叫的是宋公子。“……先前不知太傅身份,多有得罪。。”他放下茶盏:“……那现在知道了,就不叫了?”她没有抬头:“……不敢。”
她哪里敢啊!要是能早点知道这顿饭吃到最后是这样的发展,她就不来了。可是真早知道他是太傅,她好像也不敢不来……
宋啸桀看着她一直弯着腰不敢抬头也不敢站直更不敢坐下,突然有些后悔告诉她真实身份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抬头?”
她就这么怔怔地弯着腰,都有些酸了,听到这话才放松一些,站直了抬起头,手上行着礼,“太傅见笑了……”
他一把把人拉到跟前,找准椅子的位置推了一把,让她坐下。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吧……我不吃人……”
被推到椅子上的林清蘅战战兢兢,“是……”
心里默念,如果她有罪,请用法律来制裁……
宋啸桀看着眼前的人畏畏缩缩的模样玩心大起,本来想让他放松一些不用拘谨,现在有了更有趣的玩法。
“林清蘅”,突然被叫全名,她感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身体绷紧,恭恭敬敬道“太傅有何吩咐?”
“你很怕我?”
怕,当然怕,不是一般怕!
“民女只是心存敬畏……”
他看着眼前的人连自称都改了,看来是真的怕了……听着那一口一个太傅,心里莫名烦躁。“以后不准叫太傅”
“是……”
又是一阵静默……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轻轻地放在她身旁,然后缓缓坐下。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气氛,仿佛连时间都因此而变得缓慢起来。
“那你说说,该喊我什么?”
眼角的余光似乎撇到了他脸上挂着笑,可她不敢看。“宋公子……”
“你想清楚了,若是惹本官不愉快,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不是,她怎么就惹到他了……要命,一个称呼还要之罪,早知道不问他是什么官了……
她努力挤了挤眼泪,吸了吸鼻子,“民女愚钝……还请太傅,不,请宋公子不要计较……”她绞着手指,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收回那道玩笑的语气,手忙脚乱掏出帕子擦了擦她眼角“……我逗你的。”她微微抬起头,眼眶还带着一点红,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逗她。“……我还没有那么闲,随便给人治罪。”
一滴眼泪滑落,他更慌了。
“别哭了,我逗你的……”一个大男人手忙脚乱给小姑娘擦眼泪,他就不该跟她开玩笑的,没想到她会哭。
“真的吗?不治我罪……”她又吸了吸鼻子,抿着嘴唇可怜兮兮。
“真的……我明日带你去认识新朋友,就别哭了……”朝堂政务从小就学,可是哄小姑娘他没学过也没做过
可是眼前的人还是哭个不停,一直眼泪汪汪的,他只好更加放软语气,“还有爬山,爬山也依你,爬多少回都依你……”她哭起来像落水的小猫,湿漉漉的热人怜……实在于心不忍……
“爬山……真的吗……”她收起眼泪,她最喜欢爬山了,山上的风景更广阔……
他看着她那副终于停住哭泣的模样,慢慢伸出手,像是怕惊动什么,轻轻落在她头顶。那道掌心覆在她发顶的时候,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不哭了?”她低着头,没有躲开那道掌心,也没有说话。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我以后该怎么叫你……”她声音嘶哑的不行,宋啸桀端起茶杯送到她嘴边,看着她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上回在上清园你是如何叫的以后便如何叫……”
“敛之……”她声音入蚊,带着不确定的疑惑。
“以后就这么叫,方才同你开玩笑,不准掉眼泪了……”
门外的长钰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偷偷看了看,心想自家主子何时这般温柔过,以前不是最厌烦女子哭哭啼啼了?
桑榆瞥见长钰的动作,小声嘀咕,“胆子真大……”松柏斜着眼睛偷偷瞄了一眼,看不太清,但他觉得这宋公子是看上自家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