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陈砚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污渍发呆。那污渍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又像是一张模糊的人脸。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半个小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病房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表情还算轻松:“病人情况稳定,主要是营养不良和长期睡眠不足,加上一些外伤,但没有生命危险。留院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陈砚站起身,鞠了一躬:“谢谢医生。”
“不客气。你可以进去看看他们,但不要太久,他们需要休息。”
陈砚推开门,走进病房。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母亲靠在左边的病床上,正在输液,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有了一丝血色。她看见陈砚进来,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小砚……”
“妈。”陈砚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他记得小时候,这双手很有力,能一手抱着他,一手提着菜篮,还能腾出手来掏钥匙开门。但现在,这双手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你爸睡着了。”母亲轻声说,“刚才醒了一会儿,吃了点粥,又睡了。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差,要多养养。”
陈砚看向隔壁病床。父亲侧躺着,背对着他,只能看见一个消瘦的轮廓和被单下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的呼吸很平稳,确实睡着了。
“妈,对不起。”陈砚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来晚了。”
母亲摇了摇头,握紧他的手:“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是我们连累了你。”
“你们从来没有连累过我。”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砚,你爸和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本来想等你再大一点的,但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
陈砚心中一紧:“什么事?”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和陈砚小时候戴过的那个很像,但更新,像是刚做的。
“这是你奶奶留下的。”母亲说,“她临终前交代,如果有一天,你走上了这条路,就把这个给你。”
陈砚接过平安符。符纸是红色的,折成三角形,用金线缠绕。入手温热,像是一直被人贴身收藏着。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一角,里面露出一小片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陈家第八代守阵人陈砚亲启: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历了许多。奶奶知道你心中有诸多疑问,关于陈家,关于守阵人,关于那所学校,关于你父母。但奶奶能告诉你的不多,因为天机不可泄露,说得越多,因果越重。
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守阵人的血脉,从来不是诅咒,而是祝福。它赋予你的力量,不是为了让你背负痛苦,而是为了让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你父母的选择,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他们从未后悔。
你也要相信自己的选择。
——奶奶陈周氏,绝笔。”
陈砚读完信,手指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母亲,发现母亲也在看着他,眼眶微红。
“奶奶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母亲说,“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能说。她只能默默地等着,等着你长大,等着你觉醒,等着你走到这一步。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小时候的照片。”
陈砚握紧那封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对奶奶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是一个总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喜欢给他讲故事,讲那些关于狐狸、书生、和鬼怪的传说。他那时只当是故事,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妈,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他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
母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当她终于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因为有人在追我们。”
“玄阴宗?”
母亲点头:“他们想要你。因为你是陈家唯一的血脉,是守阵人的继承人。他们想抓住你,用你的血来解开封印。我和你爸商量了很久,决定离开你,把你留在学校,让老秦头照顾你。这样至少你安全。”
“可是你们——”
“我们知道风险。”母亲打断他,“但我们愿意承担。只要你能平安长大,我们做什么都值得。”
陈砚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小砚,”母亲握住他的手,力气很轻,但很坚定,“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去找玄阴宗。”母亲说,“至少现在不要去。你还不够强,他们太危险了。等你准备好了,等你足够强大了,再去。我和你爸还能撑得住。”
陈砚张了张嘴,想告诉她关于控魂虫的事,想告诉她每二十八天需要解药的事——但他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父亲消瘦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已经承受了太多。他不能再让他们担心。
“好。”他说,“我答应你。”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信任。她松开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陈砚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母亲入睡的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些皱纹和白发照得格外清晰。他突然意识到,母亲老了。父亲也老了。他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他握紧那枚平安符,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走廊里,林小灵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罐热咖啡。她看见陈砚出来,把咖啡递给他:“你妈怎么样了?”
“睡着了。”陈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他需要这种苦味来让自己清醒。
“你爸也睡了?”
“嗯。”
林小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人并肩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很好,云朵很白,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小灵问。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变强。”
“变强?”
“嗯。”陈砚握紧手中的咖啡罐,“我还有二十八天。二十八天后,我要去城南赴约。在那之前,我必须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我父母,强到能打败玄阴宗。”
林小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又疯又亮,像是回到了那个在走廊里叼着棒棒糖、说着“这学校不干净”的女孩。
“行。”她说,“我陪你。”
陈砚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二十八天。
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