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银光彻底消散后,陈砚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里的木盒沉甸甸的,那枚玄阴令牌隔着木头传来刺骨的寒意,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他低头看着令牌上那个扭曲的符号——盘踞的蛇,窥视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
“你没事吧?”林小灵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陈砚摇摇头,把木盒塞进背包。他走到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伸手摸了摸琴盖上的灰尘。灰尘很厚,但在中央位置,有一个清晰的圆形印记——那是红衣女人坐过的位置,五十年未曾移动。
“她叫沈婉。”陈砚说,声音很轻,“十八岁,高二那年爱上了一个叫陆辞安的男生。陆辞安每天晚自习后偷偷来琴房弹琴给她听,说要考音乐学院,毕业后娶她。毕业典礼前一天,陆辞安出了车祸,死了。沈婉在琴房等了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她已经死了——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但实际上是伤心过度,心碎了。”
林小灵沉默了。她看着那架钢琴,眼眶有些发红。
“那个黑袍人利用了沈婉的执念,让她以为只要吸收足够的魂魄,就能再见陆辞安一面。”陈砚继续说,“她被骗了五十年,杀了十三个人,成了玄阴宗喂养地底邪煞的工具。”
“她也是受害者。”林小灵说。
“是。”陈砚点头,“所以她最后选择了放手。”
他转身,看向琴房门口。那些穿着不同年代校服的残影已经消失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走吧,这里暂时安全了。”陈砚说。
两人走出琴房,陈砚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已经坏了,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驱邪符,贴在门框上。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闪过一抹微弱的金光,然后恢复了普通黄纸的模样。
【驱邪符已布置】
【效果:阻止低等邪祟进入该区域】
【持续时间:72小时】
“这样至少能防止其他东西趁虚而入。”陈砚解释道。
两人下楼,穿过蓝色铁皮挡板的缺口,回到一楼大厅。大厅里的整容镜依旧安静,没有水渍,没有倒影,干干净净。陈砚经过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镜子里只有他和林小灵的倒影,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
走出教学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陈砚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郁结散了一些。他抬头看天空,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映出一片暗橙色的光晕。
手机震动,是苏清鸢的短信:“我这边处理完了。地下一层的污染源头已经净化,但发现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通道,被阵法封印挡住了,进不去。你们那边怎么样?”
陈砚回复:“琴房解决了。红衣怨灵已超度,拿到了玄阴宗的令牌。见面聊。”
“好。校门口奶茶店,我请客。”
陈砚收起手机,看向林小灵:“苏清鸢在校门口等我们,去喝杯奶茶,顺便交换情报。”
“奶茶?”林小灵眼睛一亮,“这个点还有奶茶店开门?”
“学校后门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
两人走出校门。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夜宵摊的灯光。奶茶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苏清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在陈砚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坐。”
陈砚和林小灵坐下。苏清鸢把两杯奶茶推到他们面前,自己捧起剩下那杯,喝了一口,才开口:“先说我的发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桌上。地图是手绘的,画的是青藤中学的地下结构,标注得很详细,有教室、走廊、楼梯,还有一些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
“这是学校的地下管网图,我从教务处偷出来的。”苏清鸢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结合我下午的勘察,我发现学校地下有三层结构。第一层是普通的防空洞和管道层,第二层是五十年前修建的阵法基座层,第三层——也就是最深的那层——被封印封死了,进不去。”
她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最深处的那个红圈:“这里,就是镇压地底邪煞的核心封印所在。但我下午去的时候,发现封印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陈砚皱眉。
“大概这么长。”苏清鸢比划了一下,大约十公分,“很细,但很深,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撞击产生的。裂纹边缘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我取样分析了一下,是高度浓缩的怨念,浓度是普通怨灵的五十倍以上。”
五十倍。
陈砚感觉后背发凉。普通怨灵的怨念已经能让人产生幻觉、体虚、生病,五十倍的浓度,光是接触就可能致命。
“能修复吗?”他问。
“暂时不能。”苏清鸢摇头,“裂纹的位置在封印的最深处,我进不去。需要守阵人的血脉之力才能靠近,而且还需要一样东西来修补——镇煞印。”
镇煞印。又提到了这件东西。
“你知道镇煞印在哪吗?”陈砚问。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奶奶临终前跟我说过,镇煞印当年并没有遗失,而是被守阵人藏起来了。藏在哪里,只有守阵人一脉知道。”
两人同时看向陈砚。
陈砚愣了愣:“我不知道。我父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们……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了,一年才回来一次。”
“你父母现在在哪?”苏清鸢问。
“在沿海的工厂打工……”陈砚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老秦头笔记里的一句话:“陈砚的父母,名字赫然在初代守校人的石碑顶端。”
还有昨晚记忆碎片里看到的画面:父母站在教学楼顶楼,将襁褓中的他递给长衫老人,然后转身跳进夜色。
他们不是去打工。
他们是去……做什么?
陈砚的手开始发抖。他掏出手机,拨打父亲的电话。关机。再打母亲的。也是关机。
“你父母可能已经出事了。”苏清鸢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砚心上,“或者,他们主动切断了联系,为了保护你。”
陈砚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起父母上一次回来,是三年前的春节。父亲瘦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母亲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他们给了他一个新书包,里面装着这枚玉佩,叮嘱他一定要贴身佩戴,不能离身。
“爸,妈,你们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他当时问。
“挺好的,厂里包吃包住,攒了点钱。”父亲笑着说,但眼神有些飘忽,“你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别惹事。”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母。
“我得找到他们。”陈砚说,声音沙哑。
“我们会帮你。”林小灵握住他的手,难得正经,“但现在,你得先活下去。封印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们必须找到镇煞印,修复封印,否则大家都得死。”
陈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小灵说得对。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镇煞印的线索,可能在我家的老宅里。”他说,“我爷爷奶奶在世时,住在城郊的老家,那里有我父亲小时候住过的房间,也许藏着什么东西。”
“周末我陪你回去。”林小灵说。
“我也去。”苏清鸢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陈砚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点点头:“好。周六早上出发。”
三人又聊了一些细节,交换了联系方式。陈砚把玄阴令牌拿出来给苏清鸢看,苏清鸢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脸色凝重:“这是玄阴宗内门弟子的令牌。持有这种令牌的人,在宗内地位不低,至少是执事级别。能接触到这种令牌的人,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个黑袍人。”
“能追踪到吗?”
“我试试。”苏清鸢取出手机,拍了令牌的照片,“我认识一些玄门的朋友,可以让他们帮忙查查这枚令牌的来历。”
陈砚把令牌收回木盒,重新塞进背包。三人喝完奶茶,各自回宿舍。
陈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画面——红衣女人沈婉,那枚玄阴令牌,父母失踪的真相,还有三个月后即将破封的邪煞。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运转《养气诀》。灵力储备在缓慢恢复,从52涨到55,再到58。身体的疲惫在减轻,但心里的重担却越来越沉。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的教学楼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在地底深处,那道封印上的裂纹,正在一点一点扩大。